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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朱自清先生以一个青年乃至成年人的视角为我们描述了父子间的矛盾与亲情,让我们看到了父子伦理的特殊性,是整个初中语文教材中极为深沉的父子人伦的典型样本,有极高的认识价值。
关键词:《背影》 父子伦理 典型样本

马克思曾言:“人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每个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必定存在于各种社会关系中。 ”在林林种种的关系中,父子关系无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种。 一般情况下,父亲在家庭中具有支配性特权,而个人的成长又离不开父亲的养育与教导。 古希腊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讲述了一个弑父娶母的故事。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据此原型提出男孩成长中的“恋母情结”实乃人之潜意识,并且以为,这正是宗教和道德的起因之一。
《论语·颜渊》中说,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其中有以父子与君臣互喻的意味,父子关系的重要性与复杂性由此可见一斑。
中国传统亲子伦理是“父慈”和“子孝”,亲子伦理关系以“父慈子孝”来规范。 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以“孝”为中心的传统伦理中存在着许多非理性因素,鲁迅就在《 <二十四孝图>》中痛斥“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时说:“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 ”
血浓于水的亲情、生命本能的冲动、传统教化中的非理性因素,使原本复杂的父子关系变得更为微妙而隐秘。 相形之下,许多描写父子关系的作品显得如此单调而浅薄。 而《背影》这篇回忆性散文,是整个初中语文教材体系中极为深沉的父子人伦的典型样本,具有极高的认识价值。
现行教育部审定的初中语文教材中写到父子关系的篇目,除《背影》外,另有四篇,它们是:美国心理学家莫顿·亨特的《走一步,再走一步》、莫怀戚的《散步》、李森祥的《台阶》、曹文轩的《孤独之旅》。 现将它们描述的父子关系分述如下:
《走一步,再走一步》讲述了“我”在父亲的指导下,脱离困境的故事。 文中写道:“突然,我向下迈出了最后一步,然后踩到了底部凌乱的岩石,扑进了爸爸强壮的臂弯里……”这里的父亲是智慧与力量的代表,是儿子的拯救者和思想的启蒙者。
《散步》中的父亲,也就是“我”,在处理散步时的分歧时写道:“后来发生了分歧:母亲要走大路,大路平顺; 我的儿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 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我。 我的母亲老了,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 我的儿子还小,他还习惯于听从他高大的父亲; 妻子,在外面,她总是听我的。 ”这是拥有绝对权威的父亲,他的决定和母亲最后的让步,正是我们传统家庭伦理中母慈子孝的理想范式。
《孤独之旅》中的父亲是沉默的,他完全掌控着儿子的生活。 而儿子虽有不愿,却只能服从。 文中写道:“杜雍和沉着脸,绝不回头去看一眼。 他对杜小康带着哭腔的请求,置之不理,只是不停地撑着船,将鸭子一个劲儿赶向前方。 ”
这三篇作品描述的都是强壮的父亲和弱小的儿子,父亲拥有至高的权威,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生活中的困难,从来不需要听取儿子的意见,儿子只能是听从父亲的安排,而这种安排又是正确而富有智慧的。 尤其是对照《走一步,再走一步》的儿子视角和《散步》中的父亲视角,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与前三部作品只写生活中的一个片断不同,《台阶》一文则为我们展现了父子相处的漫长过程。 “我”由一个“流着一大串涎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的小孩,长成了大人。 而父亲呢? 他原是可以将三百来斤重的大青石板扛回家的强壮青年,最后变成了挑一担水也会闪了腰的人。 小说是这样描写当时的情形的: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 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地惨叫了一声,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 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 ”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
……
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 挑水由我包了。 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就这样,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父子之间完成了父权的交接。 但由于作品的主题不在于表现父与子的心理历程,我们也就无法从中去体味他们内心的复杂况味,而《背影》正好填补了这其中的空白。
《背影》创作于1925年10月,写的是自己和父亲1917年至1925年间的交往。 朱自清生于1898年,其父朱鸿钧约生于1869年。 那时,朱自清面对的是一个日渐衰老的父亲,而朱鸿钧面对的是一个日趋独立的儿子。 这几年间,儿子朱自清成家生子,事业初成,而父亲却身体与事业皆不顺意。
梳理文本,我们可发现这样一条清晰的时间线:“那年(1917)冬天”——“近几年来”——“最近两年的不见”——“我北来(1925年8月)后”。 作者虽然重点叙述的“那年冬天”的事情,但对其它时间段的交往也有涉及,为我们从中窥见父子关系演变的过程提供了可能。
作品首先为我们记叙了一个青年视角下的父亲。 文章写道:“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这时的父亲,在儿子眼里,不是高大强壮的,而是失意而衰老的; 不是智慧的,而是迂腐而落伍的。 作者用插说的方式记录下了当时的心理:
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得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
我心里暗笑他的迂; 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 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
而父亲攀爬月台时的艰难,正是父亲衰老的具体表现,这一点可与《台阶》中父亲挑水闪腰的细节互参。
面对这样的父亲,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有对父亲行事方式的不屑,也有面对父亲明知不可为而为的系列举动时的辛酸与感动。
作品接下来为我们讲述了父子间矛盾冲突,文章写道:“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 ……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 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这里作者一方面把父子间的冲突归因于“家中光景”,另一方面又强调责任在“他”,是“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撇开父子冲突的具体原因,联系“那年冬天”“我”对父亲的复杂心理,不难看出,父子冲突的必然性。 从伦理的角度讲,这是儿子对父权的挑战。
“最近两年的不见”和“我北来后”,文章写到父亲的示弱,他甚至来信诉说自己的病痛,伤感地说:“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作为回应,儿子深情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 ”此时的父子关系似乎回归到了父慈子孝的范式。 父子两人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而这时儿子泪眼中的“背影”中显然有了更多酸楚,也有了更多对生命的敬畏,这是历尽劫波后的感受,真可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文章至此也完成了对传统人伦中“父子有亲”的诠释,而从解析父子关系的角度讲,也可以认为这是父权的衰落,或曰父权的交接。
与那些描写童年时仰视父亲的作品不同,《背影》真实地记录了父子间亲情与矛盾,让我们看到了父子伦理的特殊性,而这一特殊性又有着无可争议的普遍性。
曾经,朱自清也是那样依恋父亲,他在散文《冬天》里曾写下这样的文字:
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 “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 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
在《冬天》那篇散文里,朱自清还这样写自己:“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 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 ”不知道朱自清的儿子长大后,是否也会像他当年那样觉得父亲“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
朱自清在1923年创作的《父母的责任》一文说:“父母的责任不应以长者为本位,以家族为本位; 应以幼者为本位,社会为本位。 ”对照《背影》,你能说这不是他的有感而发吗? 当然,这也是他对父子关系的理性思考。
从父子伦理的角度讲,《背影》无疑有着真实的复杂性。 倪文尖先生曾说:“《背影》 的讲读史上,始终存在着一种不大应该的简单化定势:将‘父子情深’平面化地理解为父子关系一贯其乐融融,将朱自清父子之间的感情一厢情愿地‘提纯’‘净化’。 ”(《〈背影〉何以成为经典》,《语文学习》2002年第2期)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也是社会的缩影,认识父子伦理的复杂性,有利于我们走进文本深处,也有利于我们更好认识父亲与自身,从而更好认识社会。
关于父子关系,当代作家汪曾祺先生的《多年父子成兄弟》一文,为我们描绘另一种范式,但这显然与朱自清无缘。
参考文献
1.《朱自清年谱》,姜建,吴为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0年11月
2.《朱自清名作欣赏》,林非,中国和平出版社,2007年
(作者:徐拥军;作者单位:湖北黄石市第十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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