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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词典的编纂是语言词汇研究发展到巅峰阶段的产物,它既是长期研究的总结,又能促进研究深化,为了解社会文化和历史奠定基础。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国内外学者在资料匮乏的情况下完成了对西夏语的初步研究,虽被克劳森评价为 “早期、尚不科学的时代”,但也可称为 “英雄时代”,学者们的国际合作与学术交流为现代学术进步奠定了基础。研究西夏语面临诸多障碍,其中语言性质和文字不配是较大的困难之一。西夏语属于藏缅语族,有丰富的形态变化,通过语音转变体现,但西夏人受中原文化影响,以汉语方块字为基础创造西夏文字,方块字难以表达语音转变和词根派生同源词语的过程,为此西夏造字大师增加文字复杂性,还造出 “助语”,但 “助语” 缺乏明确解释,且西夏字与汉字难以建立 “一对一” 的搭配关系,这是编辑西夏语词典时需留意的现象。此外,西夏语实词与汉语实词也并非一对一匹配,早期学者在编辑字典和词表时克服了诸多困难,做出了不朽的学术贡献,下文将重点讨论西夏词汇研究成果及西夏语词典。
一、早期:西夏语 “词表”
俄罗斯学者伊凤阁 1912 年首次公布黑水城出土西夏语蒙书《番汉合时掌中珠》后,其成为研究西夏语的核心语料,不同汉译佛经的对读成果也补充了学术界掌握的西夏词汇。由于《掌中珠》为夏汉合璧文献,其中的词语及标音方法比较可靠,可视为初步编辑词表的基础。
1916 年,劳费尔发表了 The Si-Hia Language. A study in Indo-Chinese Philology,首次进行了西夏词汇的梳理,并研究了西夏词语词源。他能准确判断出西夏语的属性,指出与西夏语可能存在同源关系的语言,还基于词语来源把西夏语词汇分为多个范围,除 “印汉” 类词汇外,其他词汇类别迄今仍有合理性,此外还提供了几种 “西夏语同源词对照” 表格。
1914 年,罗福苌刊印《西夏国书略说》,首次大量介绍了西夏语及西夏文献。其研究属于传统训诂学和文字学范围,集中在文字结构分析、语义构拟领域,界定了未来西夏文字学的范畴。罗福苌的 “词表” 基于 “部首” 检索取字,首次设计了西夏文字检索系统,得到聂历山的好评。该著作从 “形、音、义” 的角度系统阐述西夏字的不同字体、文字架构并为部分西夏词语提供汉译。劳费尔和罗福苌的研究形成了历史比较语言学和传统文字学、训诂学两种互补的立场。
伊凤阁所编《西夏语字典》文稿已佚,可断定其为从《掌中珠》《弥勒菩萨上生经》《法华经》中汇集的 “夏汉词汇对照表”,不可能超越罗福苌的成果。1932 年,《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西夏文专号》发表罗福成撰《西夏国书类编》,该书虽属 “词表” 类型,但已有检索系统,可视之为字典。罗氏指出 “本书以汉字分部法取原文偏傍,定为部首,以笔画繁简为次第”,“西夏字音以汉字注之” ,主要语料来源是《掌中珠》《法华经》等。他发现西夏字与汉字之间不存在 “一对一” 的匹配关系,所设计的取字法以笔画为标准。《西夏国书类编》已有 “原文、语音、语义、例句” 的正宗词典架构,但受当时材料和研究局限,不能编辑完整词典和进行比较语言学研究,不过为聂历山《西夏词典》的编纂奠定了基础。
二、聂历山《西夏语词典》
聂历山、王静如都曾编辑过基于所解读西夏文献的词表。1925 - 1929 年间,聂历山完成的 Brief Manual of the Si-hia Characters with Tibetan Transcription 虽属于 “词表” 类别,但已成为其未来工作重心。1929 年回苏联后,聂历山了解到黑水城古书宝藏的规模和学术价值,开始整理列宁格勒所藏的西夏文献,发现其中有不少本土 “辞书”。
1930 年聂历山开始编辑 “西夏词典”,直到 1937 年编辑工作停止时仍未完成,1960 年才被刊出,但这并不影响其在西夏学史上的划时代地位。编辑字典需划分西夏语的 “词语”,聂历山将《掌中珠》及汉译、藏译佛经中能直接与西夏文搭配的词组当作西夏语 “词语”,若一个固定 “词组” 在不同语境中多次出现,则更视其为一个 “词语”。
聂历山准确判断出西夏语的词语大部分是双音节的,编辑词典时要判断双音节词语中每个字是否全部属于 “实词” 还是词根上黏着的某种 “助语”,还要解决不同 “助语” 是代表某种形态过程还是属于 “句法” 范畴的问题。他准确判定出部分 “助语” 的功能,如 tja 1■(“逻辑主语”)、・jij 1■(属格,宾格标记,相当于汉语的 “之”)等 ,但对部分 “助语” 语义判断存在不准确之处。后期他的学术重点转移到西夏的 “词源” 以及句法问题,对语料的使用越来越多地依赖藏译材料,还对部分西夏词语进行了 “词源研究”,提出在其他汉藏语中存在同源词的假设。
在编辑词典时,聂历山参考罗福成、罗福苌以 “部首”(西夏字左上部)为标准的想法,部分 “部首” 同于罗氏判断,部分基于自己的假设。个别 “部首” 章节中的 “字样顺序” 大致符合罗福成 “繁简” 的标准,但也有违背之处。聂历山的构想很完整,每个字的章节包括读音材料、汉译、藏译、《同音》的解释等多种信息,例句来源广泛,他旨在为学术界提供有助于解读文本的可靠工具,同时也可作为比较语言学、汉藏语言的参考资料。不过,由于他所解读的材料有限,部分词条简略,部分词条丰富。
三、克劳森《骨干字典》
1938 年英国学者克劳森开始编辑《唐古特(西夏)骨干字典》,原稿照片直到 2016 年才公布。初稿完成时缺乏例句、词语等信息,克劳森认为为字典补充词汇内容是 “埋头苦干” 的使命,其主要贡献在于设计简略且容易学习的取字系统。
克劳森认为西夏字可以分成几个 “核心元素”,这些 “元素” 不同于罗福成、罗福苌、聂历山所谓的 “部首”,可视为 “造字基本单位” 或 “产生字样” 的因素,其立场可称为 “产生法”。“核心元素” 分为 “元素类型”(共 70 条)和 “实际元素”(达到 5724 词条) ,他相信西夏字存在 “产生关系”,所以在字典里数次提供 “字样派生图”,该立场得到西田龙雄和龚煌城等学者的承认。
克劳森的检索方法与字义、读音以及词类等毫无关系,仅仅是在 “初字” 的基础上机械地增加笔画,虽也以西夏字形相似的元素为取字标准,但背后的思想与罗氏兄弟、聂历山不同,该系统基于他对突厥语系 “黏着” 的深刻认识,并应用于研究西夏文字领域。《骨干字典》虽未及时公布,但在学术界有一定的知名度,曾被 E. Grinstead 频繁使用,Grinstead 还为其编辑索引,并与聂历山《西夏语文学》字典中的词条进行比较和校对。
四、聂历山之后的西夏语字典:西田龙雄、索夫罗诺夫
1964 年西田龙雄发表《西夏語の研究》,开启了西夏研究的新阶段,文中提供了他编辑的《西夏文字小字典》。他发现西夏字语音、语义、字形之间存在客观关系,音变反映在形变之中,音变和形变代表了新义的产生。他识别出西夏字的 12 种基本笔画,认为与汉字的基本笔画颇为接近,可能与契丹字的基本笔画也有因循关系。
西夏造字法不同于汉字和契丹字,“部首” 皆从基本 “笔画” 的不同搭配中派生出来,“派生过程” 共有六种,能导致 319 个 “部首” 的产生,其中有 35 个整体字,每个 “部首” 指示特定的 “语义” 范围。“部首” 作为西田氏《西夏文小字典》的检索系统,每个字条包含本字语音、语义及 “笔画” 分析,以及简略 “派生过程” 的讨论。
1968 年索夫罗诺夫发表《西夏语语法研究》,在该书第 1 册特别讨论了西夏的文字架构。他和克恰诺夫共同判断西夏文字共有 8 个基本元素(笔画),“笔画” 虽不独立出现,但通过固定且有限的 “交叉搭配” 方法产生不同的造字基本因素,进而产生所有的西夏字。索夫罗诺夫的 “产生法” 接近克劳森《骨干字典》中的 “产生” 架构,他直接使用 “generate” 一词来阐述西夏字的架构,采用克恰诺夫提出的 8 个基本元素,关键的 “产生连锁” 的单位为字的上左部。索夫罗诺夫和克恰诺夫承认 “产生逻辑” 不能代表西夏人在 11 世纪的造字思想,只是现代分析西夏文字架构的方法。20 世纪 60 - 70 年代的西夏语字典基本差别在取字方法上。
五、近期西夏语字典:李范文《夏汉字典》与克恰诺夫《唐古特词典》
20 世纪末 21 世纪初,西夏学研究中心转移到中国,出现多部西夏语字典。李范文主编的《夏汉字典》于 1997 年首次出版,2011 年出版学术界普遍使用的 “简明版”,是研究西夏文献不可或缺的工具书。该字典接受西夏文字左上部位 “部首” 的原则,使用 “四角号码” 取字法,脱离早期字典的 “产生” 检索法,采用严格 “形式” 的取字法,其适合电脑输入的字体设计也便利了流通。
2013 年,贾常业《新编西夏文字典》出版,重点关注西夏文字中一些不知、不全或误知的问题,着力于正其形、拟其音、补其义,共收录西夏字 6415 个,是目前收字最多且唯一一部以汉语音序编排的西夏文字典。1997 年,荒川慎太郎《西夏语通韵字典》正式发表,该书对西夏字声、韵、调分类归纳,以韵摄统摄 105 韵,并附西夏文和梵文对音一览表,但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字典范畴。
2005 年京都大学出版社刊行克恰诺夫主编的《唐古特(西夏语)词典》,这是他终身研究西夏语和西夏文献的成果。该词典构想为 “词典”,基本单位是 “词”。他早期研究基于聂历山词典手稿,1964 年发表文章支持西夏字的 “产生分析法”,但编辑词典时放弃该方法,选择俄罗斯汉学传统的 “右下角” 形式取字法。该取字方法在《夏译儒家经典》附录字典中首次出现,且其中 “夏汉词表” 据 “右下” 取字,还讨论了西夏文字搭配问题。
克氏词典的筹备阶段是其手稿西夏词典(共三册),包含多种文献材料,随着研究进步不断增加新词条。他的词典达到 14000 词条(5683 字条),但未提供出处和例句,语料主要来源于夏译儒家经典、《文海》等,很少利用佛经语料,还采用了李范文《夏汉字典》的内容。其个别词条因缺乏语境信息,导致读者无法判断语义可靠性,且对西夏语 “助语” 说明简略。尽管存在这些问题,但该词典采用了西夏语词汇研究的新立场,提供了大量新语料,大部分是可靠的。
六、韩小忙《西夏文词典》
2021 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韩小忙主编的《西夏文词典》(世俗文献部分),共 9 册,正文收录近 2 万条,800 余万字,是西夏学界近几年的巨大成果,可提升学术界对西夏文献的解读能力。主编韩小忙总结之前字典的不足并尽量补缺,该词典超过克氏词典的词条数量,囊括迄今公布的所有西夏文 “世俗文献”。
在第 9 册收录的 “索引” 中,合并并改善了之前所有的检索系统,设计了 “右偏旁索引”“笔画索引”“四角号码索引”“音统索引”“韵统索引”,方便读者从不同层面取字,但 “四角号码” 未给出李范文字典原有的字号。该词典规模宏大、资料丰富,可视为西夏学百科全书类的大作,为西夏学界发展奠定更稳定的基础。
《西夏文词典》也存在一些问题。一是某些 “书证” 中的西夏长文未断句,给读者掌握词典内容带来困难。二是在虚词释义上,将夏、汉对勘中相应的汉语虚词机械罗列,未阐释出虚词的真正内涵,如对西夏字 tsjɨ 1■的释义存在问题,应将 “虽” 的义项置于首位。三是同一个词语在释不同字时往往重复出现,且例句相同,增加了词典篇幅。四是副标题只收录 “世俗文献” 语料的做法与西夏语整体系统形成 “对立”,实际上西夏文不同体裁文献都代表同一种语言,早期西夏文字典多使用佛典语料,且 “世俗文献” 部分材料存在断句、翻译等问题,选取词汇时应谨慎。不过,这些问题不影响对该词典的高度评价,它仍是西夏学最关键的工具书,是西夏语言、文化等知识的宝藏。
结语
西夏字 / 词典的编纂与西夏文献的准确解读相辅相成。目前西夏文字 / 词典多为 “夏 — 汉” 模式,随着《俄藏黑水城文献》刊布,大量夏译藏文文献出现,但解读滞后。随着韩小忙《西夏文词典》出版,西夏文辞书编纂渐趋成熟。未来在解读大量夏译藏文文献基础上,编纂《夏藏梵汉四语对照词典》,运用数字人文研究方法构建词库,标注文献出处,符合学界期待,这有助于打破学科壁垒,融入周边相关学科。同时,编纂该词典需重视挖掘夏译藏文文献中民族交融的内容,且编纂前要钻研体例,摸索出可行的编纂原则。
索罗宁,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202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