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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文学评论投稿格式参考范文:重审萨义德的批评观:主体性的承诺与“批判人文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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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体性” 概念是萨义德开展批评的重要线索。在政治批评中,他从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主客关系的历史建构出发,试图凭借异质、复数、流动的主体颠覆东方学对 “东方” 的客体化定位,进而廓清由东方学所造成的现实政治影响。在文学批评中,他经由康拉德、尼采和弗洛伊德关于 “自我” 的论述,持续揭示主体性的政治面向,在自我与他者互为前提的动态关系中强调自我对他者的伦理责任。贴近现世、发掘美学文本的政治意识形态、秉持解构姿态审视主体性,是萨义德界定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他者关系的显在一端。然而,萨义德也反对无限制地拆解主体,他非常珍视私人性艺术体验,读一本小说、听一段音乐带来的美学愉悦成为他确证自我的重要途径。

  很显然,萨义德笔下存在两种主体性或曰主体性的两个面向,分别是流动的政治主体性与坚实的美学主体性。萨义德一面在政治领域批判客体化他者的行为,抵抗笛卡尔先验的认知主体,一面在美学领域拯救那个能被感动的主体,即本雅明所谓的自失于艺术、处于神情涣散状态的 “自我”。当多数学者把萨义德游移、矛盾的批评风格归因于其理论来源的驳杂和互不兼容时,两种主体性的并置提供了更切近萨义德自我的解释模式。萨义德开展批评的初衷和旨归正在于主体的自由和 “人” 的获救,他的主体性论述也最终落脚于其 “批判人文主义” 思想。可惜的是,国内学界对 “萨义德与主体性” 这一议题缺乏研究。国外一些学者已经做了初步探讨,但并不完整,如亚莎・瓦拉达拉扬和普拉萨德・帕尼安侧重讨论萨义德的政治主体性,林赛・沃特斯则专门研究萨义德的美学主体性。

  本文试图把萨义德对两种主体性的论述统合起来,发掘主体性在其政治、文学和音乐批评中的不同呈现,进而讨论萨义德对传统人文主义的接受、抵抗和新的阐发。

  一、东方学批判与主体性的政治面向

  《东方学》和《文化与帝国主义》是萨义德最具代表性的后殖民理论著作,奠定了后殖民批评的学术场域。《东方学》开篇引用马克思与迪斯累利文本语句,将马克思笔下无法自主发声的农民置换为东方人,点明东方人被西方话语垄断表述权、沦为依附性臣属的现实。萨义德梳理殖民文献指出,东方学话语将东方定义为 “臣属种族”、非自由主体,西方凭借这套话语构建稳固的主客二元等级。

  文中辨析 “subject” 多层词义,区分臣服义与哲学层面 “主体” 义,指出萨义德的主体讨论立足笛卡尔、康德精神性 “人” 的主体框架,核心是重新思考人、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萨义德提出,人文主义核心是人的个体直觉,而非固化权威,东方学制造的二元对立正是非人道、不公正的权威话语。

  萨义德的政治批判不只是揭露话语现实,更追求东方主体的内在解放,核心路径是瓦解稳固主体与僵化主客等级。他提出,文化身份的建构永远依赖互为竞争的 “第二自我”,自我与他者的边界持续被重新阐释,不存在静态不变的身份,由此消解西方自封的绝对主体地位。萨义德倡导多元、分裂、流动的主体性,鼓励个体与知识分子成为自我表述、推动社会变革的行动主体。

  萨义德自身的流亡经历是其流动主体性的现实范本,回忆录《格格不入》记录了他分裂、多重的自我生成过程。他兼具多重宗教、国籍、族群身份,无法归属于单一文明,形成 “对位式” 双重视角,自我分裂为外在社会化的 “爱德华” 与扎根文学、音乐、私人记忆的内在 “萨义德”。流亡赋予批评家双重视角,使人看清社会现状是人为历史选择的产物,而非天然永恒的秩序,这与他解构西方稳固主体的政治批判形成呼应。同时,他将内在的分裂自我安置于美学领域,衍生出 “对位阅读” 批评法,也让主体性拥有了美学维度。

  二、文学批评中的 “自我”:康拉德、尼采与弗洛伊德

  萨义德首部专著《约瑟夫・康拉德与自传体小说》长期被学界忽视,近年研究重新发掘其理论连续性与政治潜力。该书核心依托康拉德书信与小说,探讨 “自我界定” 问题。康拉德终生挣扎于身份建构,始终在消融自我与偏执自我主义两种极端之间寻找出路,其创作本质是持续的自我施救。萨义德打通康拉德私人书信与小说文本,突破新批评封闭文本观,指出康拉德的自我永远流动,持续与外部异质经验碰撞,自我与非自我形成辩证互动机制。萨义德对康拉德的解读自带流亡边缘视角,指向现代理性主体之外、带有强烈他者意识的流动自我。

  萨义德借尼采、弗洛伊德进一步深化对现代理性主体的超越,二者著作同晚期小说一样属于人类学书写,共同探讨起源、语言、虚构认知三大核心议题。尼采否定本源语言、本源文本,提出世界是多重解释相互竞争的 “解释之战”,权力意志驱动人持续重新阐释世界;阐释行为依靠主体强大的自我确信,但其自我不脱离他者与集体,不会滑向纯粹意志主义。尼采颠覆形而上学,将求知的核心转向 “人本身就是问题”,人内在存在无法消解的精神定势,自我认知是不断反思自身局限的过程。

  萨义德发掘尼采与弗洛伊德的共通点:二者均使用 “深度” 意象、无意识概念,核心都围绕 “作为问题的人” 展开。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打破传统科学文本范式,容纳碎片化、矛盾的主观经验,以俄狄浦斯神话为例揭示人是多重矛盾身份的集合,瓦解父权、叙事、起源等一切连续性。但萨义德后期反思弗洛伊德理论,认为无意识体系会压制个体自我,将人沦为体系的附庸,与人文主义核心相悖。

  整体来看,萨义德的文学批评延续政治层面对流动、非自足主体的论证,持续解构东方学固化二元关系;但面对六七十年代激进理论彻底消解自我、走向空洞去政治化的困境,萨义德转而捍卫自我的价值,强调自我对他者的伦理责任,由此引出主体性的美学维度,落脚于音乐批评。

  三、音乐批评与主体性美学面向的呈现

  音乐贯穿萨义德一生,是私人情感载体,也是其核心批评资源,“对位阅读” 方法根源便来自音乐思维。萨义德的音乐批评兼具社会批判与审美守护双重属性:一方面延续阿多诺的音乐社会学路径,以歌剧《阿依达》为例揭露艺术背后的帝国殖民意识形态,批判文化工业制造听众异化、听觉退化;另一方面修正阿多诺理论的局限,指出其存在西方中心主义、线性历史目的论、过度夸大资本压制力量三大缺陷,坚持私人审美愉悦无法被结构性权力完全吞噬,确立 “有人的音乐批评” 立场。

  二者分歧集中于 “晚期风格” 理论:阿多诺强调晚期艺术摒弃和解、拒绝主客观同一,最终消解人的主体;萨义德则保留人的现世维度,区分两类晚期风格,更推崇充满不和谐张力、主动不合时宜的反抗式晚期风格,拒绝单纯形式分析,锚定艺术家个体生命现实,重新激活晚期风格的人文内涵。

  萨义德提出 “乐中之乐” 概念,指向艺术体验内部独属于个体的精神内核,依托本雅明 “神情涣散” 的审美状态阐释美学主体性:人沉浸艺术时摆脱理性认知控制,主客体关系发生倒置,在飘忽的审美体验中牢牢确认自我。这类审美论述依靠私人回忆、感性情感而非理性论证,拥有创造性无序性,区别于努斯鲍姆理性化人文主义。

  萨义德认为私人音乐审美并非脱离现实,反而暗藏乌托邦式政治图景:音乐创造独立、私密的精神空间,在不割裂现世的前提下,预示个体与集体相互尊重、无侵犯的理想社会。音乐具备现实行动力量,拥有疗愈人性、弥合隔阂的实践功能,萨义德与巴伦博伊姆、马友友共创的 “西东合集” 乐团是典型实践:集合巴以及中东敌对国家青年乐手,依靠音乐实现跨族群倾听、理解与共存,后被联合国定为文明包容行动代言人,印证审美主体性可以转化为现实政治和解的力量。

  余论:萨义德的 “批判人文主义”

  萨义德全部批评的底色是 “有人的批评”,以人的解放为终极目标,主体性论述最终重构出区别于传统范式的 “批判人文主义”。人文主义是萨义德始终坚守的核心理想,但他彻底摒弃西方传统人文主义的局限:传统人文主义以静态标准定义人性,暗藏西方中心主义与文化等级,天然具备排他性,无法容纳殖民创伤、结构性不公等现实议题。

  萨义德没有抛弃人文主义框架,而是将人文主义与批评紧密绑定:批评同时接纳传统、反抗传统,以此改造人文主义,打造世界主义、跨民族的普世伦理,容纳后殖民历史与底层受压迫群体的现实。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互为支撑:脱离批评的人文主义会僵化保守,脱离人文主义的批评只会沦为空洞诡辩。

  学界对萨义德人文主义评价两极分化,也衍生出新人文主义、解放人文主义等多重命名,侧面证明其人文主义是动态、流动的实践策略,而非封闭固定理论。在批判人文主义框架下,“人” 不再是笛卡尔式稳定认知主体,而是 “辩证的现象”,处于持续生成、内在无限迁移的流动状态。认识人与主体,需要不断解构、重释、持续批评。

  萨义德晚年将批评重心落于音乐,核心逻辑是:知识分子的现世政治责任,根源来自个体直面艺术的私人审美反应。艺术是知识分子临时的精神庇护所,却不能完全隔绝现实、提供终极答案;唯有在审美带来的放逐式体验中,人才能真正理解世间困境,继而投身现实抗争,完成人文主义的拯救使命。

李盛,复旦大学;南京师范大学,202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