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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临山瞰海
所谓临山瞰海,即观察者登上邻近海岸或位于海岸的山丘观察海陆交界线,是中国古代早期人们观察、认识海岸及海岸地带的主要途径之一。人们通过这种方式所认识的海岸主要是山地丘陵海岸,也包括山前平原地带。
《史记》卷 6《秦始皇本纪》记秦始皇二十八年(前 219)东巡,上泰山、禅梁父之后,“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复南登琅邪,作琅邪台,刻石谓其 “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 ,又述其疆土所至,“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 。二十九年(前 218)东巡,登之罘,刻石云:“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 ,其东观刻石云:“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 。成山、琅邪、之罘,均穷陆临海,秦始皇登之 “临照于海”,“昭临朝阳”,刻石以示疆界所至,当即其时观念中的海岸所在。
《史记》卷 28《封禅书》综述秦始皇东巡,谓其 “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其中,三山祠阴主、之罘祠阳主、莱山祠月主 “皆在齐北,并勃海”;成山 “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故祠日主;琅邪 “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故祠四时主。三山、之罘、莱山、成山、琅邪 5 座临海之山,皆位于古代滨海人群渔捞系船的港口附近,用于望风祭海,后来逐渐演变为齐国临海疆界的标志。《晏子春秋》卷 4《内篇问下》记齐景公之言:“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至于琅琊。” 转附、朝舞,亦当为临海之山。在齐人观念中,遵海而行,得观乎转附(或说即之罘)、朝舞,至于琅邪。据此,先秦时期的齐人对于山东半岛海岸已有基本认识。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二年(前 215)“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 ,《史记・封禅书》说秦始皇 “游碣石,考入海方士” 。碣石当是燕地方士集聚并由此入海的出发之地。关于碣石的认识,其初当来自燕地的方士。《史记・封禅书》谓:“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 ,又谓:“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 。自战国以来,燕齐海上之方士当颇有来往,他们对于渤海沿岸的认识,当渐融为一体。秦始皇三十二年游碣石,自上郡归,往途当经由齐地。秦始皇的碣石之行,说明齐、燕关于海岸的认识已经融汇。秦始皇三十五年(前 212),又 “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 。《汉书》卷 28 上《地理志》东海郡朐县原注:“秦始皇立石海上以为东门阙。”《水经注》卷 30《淮水》谓淮水下游北支游水东北流,历朐县与沭水相合,“又迳朐山西,山侧有朐县故城。秦始皇三十五年,于朐县立石海上,以为秦之东门。崔琰《述初赋》曰‘倚高舻以周眄兮,观秦门之将将’者也。东北海中有大洲,谓之郁洲。《山海经》所谓‘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苍梧徙此,云山上犹有南方草木。今 [青](郁)州治”。朐山东邻海岸,与郁洲岛隔海峡相望,西侧有游水流经。秦东门在朐山(今之孔望山)以东、郁洲(今云台山)以西。碣石门、秦东门阙,都建在海岸上,无论其本来寓意若何,在客观上都起到了标识海岸的作用。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秦始皇三十七年(前 210)东巡,至钱唐,渡浙江,“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 。秦始皇所上之 “会稽”,当即会稽山;其所望之 “南海” 则为今之东海。《越绝书》谓越王勾践 “东垂海滨” ,败于夫差后,“保栖于会稽山上” 。《汉书・地理志》会稽郡山阴县原注:“会稽山在南,上有禹冢、禹井,扬州山。” 勾践灭吴后,置吴王于甬东,君百家。杜预曰:“甬东,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越绝书》谓勾践 “行霸琅邪” ,“越王句践徙琅邪…… 楚考烈王并越于琅邪” 。《山海经》卷 13《海内东经》谓琅邪台 “在渤海间,琅邪之东。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郭璞注云:“今琅邪在海边,有山礁峣特起,状如高台,此即琅邪台也。琅邪者,越王句践入霸中国之所都。”《汉书・地理志》琅邪郡琅邪县原注:“越王句践尝治此,起馆台。〔有〕(存) 四时祠。” 会稽山、甬东、琅邪,是先秦时期越人临海或遵海而行所至之地。齐人与越人对于海岸的认识,在琅邪相接,当不晚于春秋后期。
秦始皇离开会稽后,“还过吴,从江乘渡”。江乘,汉属丹扬郡,张守节《正义》谓:“江乘故县在润州句容县北六十里,本秦旧县也。渡谓济渡也。”《宋书》卷 35《州郡志》谓晋成帝咸康元年(335),桓温领侨置之南琅邪郡,“镇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阳之江乘县境立郡,又分江乘地立临沂县”。秦汉时江乘县临江,辖境包括江中之洲。江乘对岸,即赤岸。山谦之《南徐州记》曰:“京江,禹贡北江。春秋分朔,辄有大涛至江乘,〔北〕(此) 激赤岸,尤更迅猛。” 则海潮可上溯至江乘县。阮叙之《南兖州记》记赤岸山在瓜步山(在六合县东南 20 里)东 5 里,“涛水自海入江,冲激六七百里,至此岸侧,其势始衰”。山谦之《南徐州记》曰:“京江,《禹贡》北江也。阔漫三十里,通望大壑,常以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极为奇观。涛至江北激赤岸,尤更迅猛。” 秦始皇由江乘渡江,正是在溯江而上的海潮潮至线上,自此而下,即被视为大海,故《史记》谓其渡江后 “并海上,北至琅邪”。枚乘《七发》假托客之言,说他 “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其所见之涛 “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刘良注曰:“言涛之秉意,将陵乎南山,而与东海相望也。虹洞,相连貌也。言若与天地相连也。有极尽思虑者,言思至于山崖海涘而不能入其深也”。虽是诗人想象之辞,然曲江之涛,与东海相望,与天地相连,实为时人普遍之观念。南朝宋刘〔损〕(桢)《京口记》说北固山 “回岭入江,悬水峻壁”,“北望海口,实为壮观”。京口北固可北望海口,是望海之山。
秦始皇由江乘渡江后,傍海岸而行(“并海上”),“北至琅邪”,复自琅邪北至荣成山,至之罘,射杀一鱼,然后 “并海西”。《史记・封禅书》说秦始皇此次出巡,“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 。秦二世元年(前 209),东行郡县,“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 。这样,先秦以来燕、齐、越沿海诸国之人沿海航行的经验及其对于海岸的认识遂得贯通起来。
在今见文献中,先秦秦汉时期有关浙南闽粤海岸的认识较为模糊。《山海经》卷 10《海内南经》谓:
海内东南陬以西者。瓯居海中。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北。一曰在海中。
观察叙述者立足于闽西北或闽西的山(或三天子鄣山),看 “在海中” 的闽或闽中山以及 “居海中” 的瓯,那么,闽海(以及瓯海)的西北岸是山。其言虽模糊迷离,然临山观海的视角仍然非常清楚。
《史记》卷 113《南越列传》记秦末南海尉任嚣语龙川令赵佗曰:“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 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初学记》卷 8《州郡部》引《南越志》曰:“番禺县有番、禺二山,因以为名。”《元和郡县图志》谓番山在南海县东南 3 里,禺山在县西南 1 里,“尉佗葬于此”。任嚣所说 “负山险,阻南海” 的番禺,当即指番、禺二山(或因此二山而得名之番禺县)。元鼎六年(前 111),汉军进至番禺,南越王赵建德、丞相吕嘉守城失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 ,也说明番禺近海。《水经注》卷 37《泿水》记汉末建安中,步骘到南海,“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黿鼉鲜鳄,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 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建安二十二年,迁州番禺,筑立城郭,绥和百越,遂用宁集”。步骘所登之山,亦即番山、禺山。步骘在番、禺登高远望,见巨海浩渺,故以南海郡已临南海。
碣石、三山、之罘、莱山、成山、琅邪、朐山、江乘(以及赤岸、瓜步山、北固山)、会稽山、三天子鄣山、番山、禺山等,自先秦秦汉以来,当即人们登临观海的海岸山丘,在遵海(并海)航行时也可作为标识,发挥了界定海岸位置的作用,构成了古人观念中的海岸。
在上述诸山(岸、台)中,碣石、三山、之罘山、成山、琅邪台、朐山都紧临大海,位于海岸线上,其所在海岸也都是山地丘陵海岸。比如碣石,《尚书・禹贡》谓为冀州山,“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又谓 “太行王屋,至于碣石,入于海。” 孔安国传:“碣石,海畔山。” 元封元年(前 110),汉武帝东巡,“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文颖谓碣石 “在辽西絫县。絫县今罢,属临榆。此石著海旁。” 颜师古说:“碣,碣然特立之貌也。” 建安十二年(207),曹操率军东征乌桓,作《步出夏门行》,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粲烂,若出其里”。显然,碣石就在海岸上。宋玉《高唐赋》描述云梦水势激荡,谓:“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崪中怒而浮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 刘良注:“碣石,海畔山,半在水中。言此水波涛崪然而起尔,如望碣石以浮海也。” 因此,碣石山应当是伸入海中的半岛。《水经注》卷 14《濡水》谓濡水东南流,至絫县碣石山,“汉武帝亦尝登之,以望巨海,而勒其石于此。今枕海有石如埇道,数十里,当山顶,有大石如柱形,往往而见,立于巨海之中,潮水大至则隐,及潮波退,不动不没,不知深浅,世名之天桥柱也。状若人造,要亦非人力所就。韦昭亦指此以为碣石也”。
可是,会稽山、赤岸山、北固山、番山、禺山等,虽然登临可眺望大海,但是这几座山下却并非海岸。赤岸、瓜步山、北固山,固然离长江入海口甚远,番、禺二山,离珠江入海口也并不近。晋人裴渊《广州记》曰:“广州东百里有村,号曰古斗村,自此至海,溟渺无际。”《元和郡县图志》卷 34“岭南道,广州” 谓广州正南至大海 70 里,又谓南海在南海县南,水路百里,“自州东八十里有村,号曰古斗,自此出海,浩淼无际”,海庙即位于其地。而在广州地区,真正临海的是古斗村。《太平寰宇记》卷 157“岭南道,广州” 记南海县有灵洲山,引《南越志》云:“肃连山西一十二里,有灵洲焉。其山平原弥望,层野极目”,又有江南洲,《南越志》云:“江南洲,周回九十里。东有荔枝洲,上有荔枝,冬夏不凋。北有鸡笼冈,上多蛏蛎”。所以,步骘在番、禺二山登高远望,所见当是河湖相连、洲泽浩茫、原薮殷阜的珠江三角洲平原,是 “膏腴之地”,并非 “浩淼无际” 的涨海。
秦始皇登临望海的会稽山,与海岸间也有一定距离。《水经注》卷 40《渐江水》记会稽郡城正南有秦望山,“为众峰之杰,涉境便见”,“秦始皇登之以望南海”,“自平地以取山顶,七里”,又有会稽之山,在秦望山之南,山下有禹庙,“秦始皇登稽山刻石纪功,尚存山侧”。秦望山、会稽山,其西的覆斗山与其东的石匮山、射的山、石帆山构成一道大致东西走向的山峦。在这道山峦前,有一连串的湖泊,覆斗山前(北)是长湖,“湖广五里,东西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下溉田万顷,北泻长江” 。
二、浮舟观岸
浮舟观岸包括两种方式:一是从内地顺河入海,即沿着河流入海,观察、描述河流下游两岸及入海口两侧海岸的地理面貌;二是由海入河,即从海上乘船溯河口而上,进入内河,沿途观察河口海岸及河流三角洲地区。这是汉唐时期人们认识海岸的又一途径,其所认识的河口海岸主要是平原海岸,包括河流入海口受到海潮顶托而形成的沙堤、沙洲与澙湖等。
(一)顺河入海的观察
《元和郡县图志》卷 10“河南道,青州” 记济水流迳博昌县,东北流入海,其入海之处在县东北 280 里,“水口谓之海浦”。叙述者从博昌县出发,顺着济水,来到济水入海口,观察海浦(水口)。
汉代临淮郡(下邳国)领有淮浦县。《水经注・淮水》谓 “淮水东至广陵淮浦县入于海。” 郦注引应劭曰:“浦,岸也。盖临侧淮喷,故受此名。”《山海经・海内东经》谓淮水出朝阳东余山,“入海,淮浦,北”。《汉书・地理志》南阳郡平氏县原注:“《禹贡》桐柏大复山在东南,淮水所出,东南至淮〔浦〕(陵) 入海,过郡四,行三千二百四十里,青州川。” 这些叙述,都是沿着淮水,从其源头,直到入海处,淮浦即当位于淮水入海口。
南方河流大多可以通航,沿着河流入海的描述主要来自乘船沿河航行的观察。《吴都记》谓:“松江东泻海口,名曰扈渎”,叙述的角度是顺着松江而下进入海口。《舆地志》解释扈渎之得名,谓:“扈业者,滨海渔捕之名。插竹列于海中,以绳编之,向岸张两翼。潮上即没,潮落即出,鱼随潮,碍竹不得去,名之云扈”。观察者显然是立身于舟船去看岸边排列的竹编,故谓其 “向岸张两翼”。
《汉书・地理志》会稽郡毗陵县原注:“江在北,东入海,扬州川。” 吴县原注:“南江在南,东入海,扬州川。” 丹扬郡芜湖县原注:“中江出西南,东至阳羡入海,扬州川。” 其中,中江至阳羡所入之 “海”,实为具区泽(震泽,今太湖);在吴县南、东流入海的南江,一般认为即后世之松江;流经毗陵县北之江,据《续汉书・郡国志》吴郡毗陵县原注,又被称为 “北江”,当即大江。“三江” 是 3 条水路,相关叙述反映了沿着水路航行的观察。王充《论衡》卷 4《书虚篇》说传言伍子胥被杀恚恨、驱水为涛、以溺杀人,“今时会稽丹徒大江,钱唐浙江,皆立子胥之庙。盖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是以潮涛可上溯至丹徒(今镇江)。毗陵(今常州)在丹徒之东,《汉书・地理志》以之为大江入海口南岸地。《汉书・地理志》临淮郡海陵县原注:“有江海会祠”,大江当在海陵县南入海。因此,汉代毗陵、海陵二县分处大江入海口的南北两岸,皆以 “陵” 为称,反映出大江入海口两岸地势略高,当即后世长江三角洲地区所谓 “高地”。岸上高地称为 “陵”,正说明观察者身在江中舟上。今本《水经注》卷 29《沔水》经文谓北江过毗陵县北,注文称:“丹徒县北二百步有故城,本毗陵郡治也。旧去江三里,岸稍毁,遂至城下。城北有扬州刺史刘繇墓,沦于江”。当是汉晋六朝间,丹徒江岸受到冲刷,逐步南移。叙述者虽立足于丹徒故城,但 “岸稍毁,遂至城下” 一语仍反映出其来自江面的视角。
今本《水经注・沔水》述松江 “上承太湖,东迳笠泽”;自湖东北流 70 里,有水口(谓之三江口),分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与松江而三也”。此种叙述,当来自乘船由太湖至水口、分途入海的观察记录。《元和郡县图志》卷 25“江南道,苏州” 说松江在吴县南 50 里,经昆山入海。《太平寰宇记》卷 91“江南道,苏州” 谓松江自太湖出海,“屈曲七百里,出鲈鱼”;又说松江一名吴江,出太湖,东 260 里入大海。凡此,均当出自沿不同水路入海的观察、描述。《太平寰宇记》卷 91“江南道,苏州” 记吴县东北 100 里有袁山松故城,筑于东晋隆安四年(400),在沪渎江边,“今为陂湖所冲,已半毁江中。山松城东三十里夹江有二城相对,阖闾所筑,以备越处”。袁山松城、阖闾城,皆在沪渎下游近海处,地势低洼。袁山松城 “已半毁江中”,阖闾城 “夹江二城相对”,都是从江中向岸上观察所得的认识。据《水经注・沔水》所载,由三江口分水东南入海的东江,即谷水(又称长水),东南流,迳由拳故城下、嘉兴县城西、盐官县故城南、马皋城,在海盐县出为澉浦,“以通巨海。光熙元年,有毛民三人,集于县,盖泛于风也”。澉浦是东江(谷水)入海之口。关于谷水的叙述是顺水而下直至海口。注文谓海盐县马皋城乃晋时司盐都尉城,“吴王濞煮海为盐,于此县也”。海盐县治 “后沦为柘湖,又徙治武原乡,改曰武原县,王莽名之展武。汉安帝时,武原之地,又沦为湖,今之当湖也,后乃移此” 。海盐县治屡次沦陷为湖,说明其所处海岸颇不稳定,是典型的侵蚀海岸。
《汉书・地理志》丹扬郡黝县原注:“渐江水出南蛮夷中,东入海”,不言其入海之地。石城县原注:“分江水首受江,东至余姚入海,过郡二,行千二百里。” 在石城分江之水,无以东至余姚入海,故历来论者,均怀疑分江水之存在。在余姚入海之江,只能是渐(浙)江水。故合二注,或当作 “渐江水出南蛮夷中,东至余姚入海”。今本《水经注・渐江水》经文 “北过余杭,东入于海” 句下注文乃郦道元裁剪拼接所见地方史志相关记载而成,然其基本脉络,仍然是顺水而下以至于海,故仍可见出浙江水入海口的若干地理面貌。《水经注・渐江水》注文述浙江东迳灵隐山,山下有钱唐故县,浙江迳其南,防海大塘在县东 1 里许,县南江侧有明圣湖,“县东有定、包诸山,皆西临浙江。水流于两山之间,江川急浚,兼涛水昼夜再来,来应时刻,常以月晦及望尤大,至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余”。据此,定、包诸山在浙江东岸,控扼钱塘潮。《水经注》接着记浙江北合诏息湖,“湖本名阼湖,因秦始皇帝巡狩所憩,故有诏息之名也”。《初学记》卷 7《地部》谓 “钱塘有明圣湖、淮湖、承湖。承湖一名诏息湖。” 又引《钱塘记》:“去邑十里有诏息湖。古老相传:昔秦始皇巡狩,经途暂憩,因以诏息为名。”《水经注》接着说:
浙江又东,合临平湖。《异苑》曰:晋武时,吴郡临平岸崩,出一石鼓…… 传言此湖草秽壅塞,天下乱;是湖开,天下平。孙皓天玺元年,吴郡上言:临平湖自汉末秽塞,今更开通……《钱塘记》曰:桓玄之难,湖水色赤,荧荧如丹。
从灵隐山、防海塘、浙江潮,到诏息湖、临平湖,叙述的顺序沿着浙江入海口北岸,自西南向东北展开。临平湖壅而复开事,见于《三国志》卷 48《吴书・三嗣主传》,谓孙皓天玺元年(276)“吴郡临平湖自汉末草秽壅塞,今更开通。长老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盖临平湖与浙江水(杭州湾)之间的自然堤,为大潮冲决,故岸崩湖开。
北方有的河流航行不便,或不能通航,关于此类河流入海口的记述,应主要来自沿着河岸的观察;对于能够通航河流的记述,则可能来自乘舟航行时的观察。由于河流尾闾大都地势低洼,土壤盐卤成份较高,不便垦殖,居民较少,而以盐民为主,所以,相关描述多与海盐生产、运销相关,反映的也多是平原海岸地貌。
《汉书・地理志》琅邪郡邞县原注:“胶水东至平度入海。”《水经注》卷 26《胶水》记胶水下 游北迳平度县,“县有土山。胶水北历土山,注于海。海南,土山以北,悉盐坈相承,修煮不辍。北眺巨海,杳冥无极,天际两分,白黑分明,所谓溟海者也”。观察者应当是沿着胶水河岸,到达胶水入 海口的土山,“北眺巨海”,见溟海杳冥;近观山北海南 “盐坈相承,修煮不辍”。这里所描述的,是典型的平原海岸地貌。
《汉书・地理志》北海郡桑犊县原注:“覆甑山,溉水所出,东北至都昌入海。” 琅邪北海郡都昌县原注:“有盐官。” 都昌县的产盐区,当即在溉水入海口两侧。《水经注・巨洋水》记溉水出桑犊亭东覆甑山,北迳斟亭西北、寒亭西,合白狼水。白狼水东北流迳平寿城东,“西入别画湖,亦曰朕怀湖。湖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东北入海”。其中,别画湖(朕怀湖)“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应当是指湖岸的长宽。所以,这里的叙述,也是行走于陆地上的观察。别画湖位于白狼水下游,湖水东北入海,应当是受海潮顶托形成的滨海湖泊。
《汉书・地理志》千乘郡博昌县原注:“时水东北至钜定入马车渎,幽州浸。” 齐郡广县原注:“为山,浊水所出,东北至广饶入钜定。” 临朐县原注:“石膏山,洋水所出,东北至广饶入钜定。” 钜定县原注:“马车渎水首受钜定,东北至琅槐入海。” 据此,时水、浊水、洋水均流入钜定泽(巨淀湖),泽水出为马车渎水,东北流,至琅槐县境入海。诸水均围绕钜定泽,以钜定泽为中心形成一个水网体系,相互间可以通航。《水经注》卷 26《淄水》记浊水、女水并注巨淀,北流为马车渎,北流,合淄水、时渑水。“淄水入马车渎,乱流东北,迳琅槐故城南,又东北迳马井城北,与时渑之水,互受通称,故邑流其号。又东北至皮丘坈入于海。故晏谟、伏琛并言淄渑之水合于皮丘坈西。《地理志》曰:马车渎至琅槐入于海,盖举县言也。” 皮丘坈是产盐地。伏琛《齐地记》曰:“齐有皮邱坑,民煮坑水为盐,石盐似之。” 钜定泽以北滨海地域,海滨多有盐坈分布,也是典型的平原海岸。《水经注》卷 26《巨洋水》记巨洋水西北流,注于巨淀,自湖东北流,迳寿光县故城西,合尧水;复东北流,迳望海台西,“或言秦始皇升以望海,因曰望海台”,“又东北注于海”。其地平衍,须升台方得望海。
巨淀(钜定)湖之北,就是黄河下游泛滥区。王莽时,大司空掾王横上言治河方略,谓:“河入勃海,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当洪水时节,华北平原东部河流漫溢,河海相连,漫无天际,难辨海岸。河水下游漫溢横流,既不便沿岸而行,舟行水中也往往难辨河湖,故时人对于河水尾闾,往往仅得言其大概,不得详述。
《水经注》卷 5《河水》经文记河水 “东北过蓼城县北,又东北过甲下邑,济水从西来注之,又东北,入于海。” 注文记黄河下游东流,迳千乘城北之后,分为二水:枝津东迳甲下城南,东南历马常坈,注济水;正流东北流,迳甲下邑(即仓子城)北,又东北流,入于海。《水经济》卷 8《济水》经文谓济水下游东北流,“过甲下邑,入于河。” 注文记济水东北流,迳甲下邑南,东历琅槐县故城北,又东北,纳河水枝津,又东北入海。河水枝津与济水均东流经甲下邑南,然后在马常坈合流,东北流入海。马常坈当是河济入海处的湖泽洼地。
《水经注》卷 9《淇水》记淇水(清河)下游东北流,枝分出无棣沟,东流,迳南皮县故城南、乐亭北、新乡城北、乐陵郡北、苑乡故城南、高城县故城南,东北流,过功城、盐山,东北入海。清河(淇水)主流东北迳南皮县故城西、北皮城东,左会滹沱别河故渎,复东北流,枝分浮水故渎。浮水在浮阳县境内分清河,东北流,迳高城县之苑乡城北,东迳章武县故城南、箧山北、柳县故城南,“浮渎又东北,迳汉武帝望海台。又东注于海。应劭曰:浮阳,浮水所出,入海。潮汐往来日再。今沟无复有水也。” 其下文又说:清河枝津(当即浮水)“东迳汉武帝故台北。《魏土地记》曰:章武县东一百里,有武帝台。南北有二台,相去六十里,基高六十丈。俗云,汉武帝东巡海上所筑。又东注于海。” 按:《魏书》卷 160 上《地形志》沧州浮阳郡章武县原注:“治章武城。有汉武帝台。漳水,入海。有沾水。大家姑祠,俗云海神,或云麻姑神。” 潮汐可溯浮水而上,直到章武、浮阳,其地势甚为低洼。汉武帝望海台,在章武县东 100 里,而章武县距海岸更远。《水经注》又记清河东北流,迳纻姑邑南、穷河邑南;又东流,“迳漂榆邑故城南,俗谓之角飞城。《赵记》云:石勒使王述煮盐于角飞,即城异名矣。《魏土地记》曰:高城县东北 100 里,北尽漂榆,东临巨海,民咸煮海水,藉盐为业。即此城也。清河自是入于海”。从章武县到汉武帝望海台,高城县到角飞城,都还有 100 多里,海岸更在其东。高城以东滨海地带民户多煮盐为业,则其地势也甚为低洼,潮水方可上溯较远。相关描述皆关注潮至点的位置,反映出盐民的视角。
《汉书・地理志》渔阳郡渔阳县原注:“沽水出塞外,东南至泉州入海,行七百五十里。”《水经注》卷 12《巨马河》述巨马河在泉州县西南,合八丈沟水,“乱流东注”;在平舒城北,入于虖池水,“同归于海”。漯水东至渔阳雍奴县西,入笥沟(潞河)。“漯水东入渔阳,所在枝分,故俗谚云,高梁无上源,清泉无下尾。盖以高梁微涓浅薄,裁足津通,凭藉涓流,方成川甽。清泉至潞,所在枝分,更为微津,散漫难寻故也。”
(二)由海入河的观察
西汉会稽郡领有回浦县,东汉前期废为鄞县回浦乡,东汉章和元年(87)复立为章安县。《续汉书・郡国志》会稽郡章安县下刘昭注引《晋太康记》曰:“本鄞县南之回浦乡,章帝章和元年立。” 东汉后期至南朝章安县在今台州市椒江区章安镇(镇中仍有地名为 “回浦村”),“回浦” 之名,本当指灵江(临海江,今椒江)弯曲的入海口。《汉书》《续汉书》等早期文献均不言灵江源流,“回浦” 之谓,当是指由海上进入灵江所见河口沿岸,颇多弯曲。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 111)置合浦郡、合浦县。其地,唐宋时分属廉、钦二州。《武经总要前集》卷 20《边防》记钦州临涨海,沿海有咄步水口、抵棹水口、如洪水口,均为入海路,至交趾潮阳镇;廉州 “地控海口”,有象鼻沙大水口、谭家水口、黄标水口、藏涌水口,西阳水口、大湾水口、大亭水口,并入海之路;又说 “旧从康渌场陆行,至旧廉州六程,有海湧,共六处水口”。其所说之 “水口”,当即钦江、合浦江(今南流江)下游各分流入海之口。合浦之名,或即得之于诸水口之海浦。对上述水口的认识,应当来自沿海航行的观察。
汉九真郡治胥浦县。《水经注》卷 36《温水》引《林邑记》曰:“义熙九年,交趾太守杜慧期造九真水口,与林邑王范胡达战”,胡达遁;五月,“慧期自九真水历都粟浦,复袭九真。长围跨山,重栅断浦”,《水经注》接着即引《汉书・地理志》,谓:“九真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开,治胥浦县”。都粟浦即汉代胥浦,在九真水(今越南马江)南,当即胥水(今越南朱江)入海口。杜慧期从海上进入九真水口,击败胡达;复转入都粟浦(胥浦),进攻九真郡(治胥浦县)。“长围跨山,重栅断浦”,是在浦口立栅阻断水路。《水经注・温水》谓交趾郡有南都官塞浦,越安定黄冈心口,“至凿口,马援所凿,内通九真浦阳”,又引《交州记》曰:“凿南塘者,九真路之所经也,去州五百里。建武十九年,马援所开”。其下文则谓:“郁水又南,自寿泠县注于海。昔马文渊积石为塘,达于象浦,建金标为南极之界”。马援所凿之塘之性质若何、究在何处,史书所言不详,后世学者众说纷纭。《太平寰宇记》卷 171 “岭南道” 爱州军宁县 “凿口” 条谓:“即马援开石道处。按《广州记》云:‘马援凿九真山,即石为堤,以遏海波,自是不复遇海涨’”。上引马援所凿南塘,当自海岸凿通水道,通达九真浦阳。九真浦,当即九真水入海之口(九真水口);九真山,亦当在九真水之侧。然则,马援所开凿口,即在九真水与胥水之间,是沟通九真水与胥水的运河。马援昔年领军,盖由九真口进入九真水,开凿口沟通九真水与胥水,转入都粟浦。
胥浦之南,有朱吾县浦。朱吾亦汉县,属日南郡。《续汉书・郡国志》日南郡朱吾县刘昭注补引《交州记》曰:“其民依海际居,不食米,止资鱼。” 是朱吾县濒海。《水经注・温水》引《林邑记》曰:“渡比景至朱吾。朱吾县浦,今之封界。”“县南有文狼究,下流迳通。”“朱吾浦内通无劳湖,无劳究水通寿泠浦。” 盖文狼究即无劳究,水北入无劳湖,湖水复东入海,即为朱吾县浦。“无劳究水通寿泠浦”,当是指由无劳究入海口可航海至寿泠浦。
四会浦在朱吾县浦之南。《水经注・温水》记四会浦水 “上承日南郡卢容县西古郎究,浦内漕口,马援所漕。水东南屈曲通郎湖,湖水承金山郎究,究水北流,左会卢容、寿泠二水”。郎湖,下文又作狼湖,谓其浦口有秦时象郡墟域,“自湖南望,外通寿泠,从郎湖入四会浦”。又谓 “自四会南入,得卢容浦口”。康泰《扶南记》曰:“从林邑至日南卢容浦口,可二百余里。从口南发,往扶南诸国,常从此口出也。” 晋永和七年(351),督护滕畯率交广兵讨范佛,“进军寿泠浦,入顿郎湖”。刘宋元嘉二十三年(446),交州刺史檀和之从日南征林邑,“从四会浦口,入郎湖,军次区粟,进逼围城”,斩区粟王范扶龙首。根据这里的记载,卢容浦、寿泠浦、郎究浦当分别是卢容、寿泠、金山郎究水入郎湖之口,而四会浦则当是郎湖水入海之口。《水经注・温水》引《林邑记》谓其地 “地滨沧海,众国津迳”。《宋书》卷 97《夷蛮传》记元嘉八年(431)林邑王范阳迈 “遣楼船百余寇九德,入四会浦口”,交州刺史阮弥之遣队主相道生三千人赴计,攻区粟城不克,引还。《水经注・温水》记此役由阮谦之率领刘宋军队 7000 人,“先袭区粟,以过四会,未入寿泠,三日三夜,无顿止处。凝直海岸,遇风大败”,后又与杨迈(当即阳迈)军在寿泠浦中相遇,暗中混战,各有损失,谦之引军还渡寿泠。区粟城在卢容、寿泠二水之间,即汉时西卷县故址,去林邑步道 400 余里,“三方际山,南北瞰水,东西涧浦,流凑城下”。“林邑兵器战具,悉在区粟。” 林邑王范阳迈(杨迈)、阮谦之、檀和之均由海上进入四会浦,复由四会浦进入寿泠浦,然后由寿泠浦进至区粟城下。《林邑记》《宋书・夷蛮传》的有关记载,都是由海上进入海浦(水口)的描述。
四会浦之南,有阿贲浦、林邑浦。《水经注・温水》记东晋升平三年(359),温放(又作温放之)征林邑王范佛,“入新罗湾,至焉下,一名阿贲浦。入彭龙湾,隐避风波,即林邑之海渚”。温放盖由交州沿海航行,过四会浦后,到新罗湾,至焉下,进入阿贲浦。复南行,至彭龙湾,入林邑浦。《水经注・温水》记元嘉二十三年,檀和之破区粟后,“飞旌盖海,将指典冲,于彭龙湾上鬼塔,与林邑大战,还渡典冲。林邑入浦,令军不进,持重故也。浦西即林邑都也,治典冲,去海岸四十里。处荒流之徼表,国越裳之疆南,秦汉象郡之象林县也。东滨沧海,西际徐狼,南接扶南,北连九德”。其下文又记在典冲入海之水名淮水,典冲城 “西南际山,东北瞰水,重堑流浦,周绕城下”。林邑国都所临之浦,当即淮水入海之口。《水经注・温水》引竺芝《扶南记》曰:
自扶南去林邑四千里,水步道通。檀和之令军入邑浦,据船官口城六里者也。自船官下注大浦之东湖,大水连行,潮上西流。潮水日夜长七八尺,从此以西,朔望并潮,一上七日,水长丈六 七。七日之后,日夜分为再潮,水长一二尺。春夏秋冬,厉然一定,高下定度,水无盈缩,是为海运。亦曰象水也,又兼象浦之。《晋・功臣表》所谓 “金潾清迳,象渚澄源” 者也。
郦注于此段注文前,谓:“其水又东南流迳船官口,船官川源徐狼”。“其水” 当指淮水,则 “邑浦” 当即林邑浦,亦即林邑之海渚。盖淮水入海口被称为大浦,又称彭龙湾,应当是喇叭形的海湾。东湖在大浦之内,接纳船官川水。《续汉书・郡国志》日南郡象林县下刘昭注补引《交州记》曰:“有采金浦。” 据上引《水经注・温水》,汉象林县即在林邑浦西,则《交州记》所说之采金浦,当即林邑浦。檀和之在四会浦攻陷区粟城后,沿海南来,到彭龙湾,进入林邑浦(当即象浦、采金浦)。淮水、船官水均注入林邑浦。檀和之宋军溯淮水而上,进至浦西 40 里的典冲城。
四会浦是郎湖水入海之口,由四会浦可进入郎湖,再由郎湖可入寿泠浦、郎究浦;林邑浦乃淮水入海之口(大浦、彭龙湾、象浦),由林邑浦可进入东湖、船官口,进至林邑都城下。朱吾浦是无劳究水入海之口,浦内有无劳湖,与寿泠浦相通。胥浦为胥水入海口,九真浦为九真水入海之口;胥浦与九真浦之间有马援所开之凿口,可以通联。凡此,都是从海上进入河流的通道;关于上述诸浦的观察与描述,是从海上乘船进入河流进行的,故侧重于港湾、河口湖泊、入湖河流等,较详细地描述出河口海岸的地貌特征。
唐代贾耽《皇华四达记》所记 “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也是从 “海行” 的角度记录的。其文曰:
登州东北海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末岛、乌湖岛三百里。北渡乌湖海,至马石山东之都里镇二百里。东傍海壖,过青泥浦、桃花浦、杏花浦、石人汪、橐驼湾、乌骨江八百里。乃南傍海壖,过乌牧岛、贝江口、椒岛,得新罗西北之长口镇。又过秦王石桥、麻田岛、古寺岛、得物岛,千里至鸭渌江唐恩浦口。
大谢岛、龟歆岛、末岛、乌湖岛,均在登州北,今渤海海峡;都里镇,在马石山(今铁山)东,当即今旅顺港。海壖,即海岸。自都里镇傍海岸东北行,即沿今辽东半岛东岸东北行,到乌骨江。青泥浦、桃花浦、杏花浦及贝江口、长口、鸭渌江唐恩浦口,也都是河流入海口(海浦);对这些浦、口的记述,也是从航海角度进行的。
三、居城望海
《元和郡县图志》卷 11“河南道,莱州” 又说大海在即墨县东 43 里,“大劳山、小劳山在县东南三十八里”,则即墨县东南沿海有大、小劳山,是山地海岸。密州(治诸城县)东至大海 160 里(或 150 里),诸城县东南 130 里滨海 “有卤泽九所,煮盐,今古多收其利” 。琅邪山则在县东南 140 里,临海,山上有琅邪台。据此,诸城县东南沿海琅邪山一带是山地海岸,突出于海中;其北则有一个海湾,沿海有卤泽,当是平原海岸。显然,观察者非常关注海岸的具体形态,以及海岸地带的资源。
有关州(郡)县治所与海岸间距离的记录,反映出海岸位置的变化。垂拱四年(688)由蒲台县北境分置的渤海县治所本来东距大海 110 里,而到天宝五年(746),“以土地咸卤,自县西移四十里,就李邱村置。大海,在县东一百六十里”,即新县治东距大海 160 里。换言之,自垂拱四年至天宝五年的 58 年间(688—746),蒲台、渤海二县境内的海岸向东推进了 10 里左右。当时黄河主泓正在二县境内入海,这个淤积速度可以看作为黄河三角洲顶端的沉积速度。《元和郡县图志》卷 18 “河北道沧州” 记沧州(治清池县)东距大海 180 里,《太平寰宇记》卷 65 “河北道沧州” 记沧州东北至海口 250 里。那么,在一百六七十年(约 813—979)的时间里,沧州境内的海岸向东推移了大约 70 里。
海岸向前推进之后,滨海地貌必然发生相应变化。《元和郡县图志》卷 17“河北道,棣州” 记大海在蒲台县东 140 里,黄河在县东北 75 里,传闻秦始皇筑以望海的蒲台在县北 30 里,“海畔有一沙阜,高一丈,周回二里,俗人呼为关口淀,是济水入海之处,海潮与济相触,故名。今淀上有甘井可食,海潮虽大,淀终不没,百姓于此下煮盐”。关口淀应当是在济水入海处,河流挟带的泥沙受到海潮顶托而堆积形成的一道沙坝。《元和郡县图志》卷 18“河北道,沧州” 谓清池县在浮水之阳,东有仵清池,县因池而得名。《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谓仵清河在清池县东南 19 里,“其水澄味咸,未尝枯涸。《舆地志》云:‘浮阳城南有大连淀,魏延兴二年水溢注,破仵清村,因以为池。池内时有鲻鱼,言与海潜通’”。大连淀本当是澙湖,延兴二年(472)溢注,当是海水内浸,导致澙湖扩大。
较晚形成的海岸受海潮顶托,堆积成沙堤,地势较高,旧海岸地带被隔在沙堤内,地势低洼,形成更多的湖泽。《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谓大象二年(580)所置之长芦县在参户故城,后移置于永济渠西。开元十四年(726),“大雨,城邑漂沈,十六年移于永济渠东一里”。《元和郡县图志》卷 18“河北道,沧州” 与《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均记长芦县北 15 里有萨摩陂,“周回五十里,有蒲鱼之利”。可知长芦一带地势低洼,湖泽广布。《元和郡县图志》卷 18“河北道,沧州” 记鲁城县东距大海 90 里,郭内有平鲁渠。平鲁渠当即平虏渠。《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又谓平虏渠在县南 200 步,“魏建安中于此穿平虏渠,以通军漕,北伐匈奴,又筑城在渠之左”,大海在县东 14 里。“乾符元年,县东北有野稻、水谷,连接二千余顷,东西七十里,南北五十里,北至燕,南及魏,悉来扫拾,俗称圣米,甚救济民。” 据此,唐时鲁城县东 10 余里当即为湖泽,湖泽东西宽 70 余里,其东才是海岸。
《元和郡县图志》卷 18“河北道,沧州” 记盐山县东南 80 里有盐山。《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记盐山县东南 40 里有箧山(峡山),东南 90 里有阔山,并引《郡国县道记》曰:“此山及盐山二山并低小,无峰峦树木”,大海在县东北 120 里,而县东 70 里有咸土,“东西南北一百五十里。地带滨海,其土咸卤,海潮朝夕所及,百姓取而煎之为盐”。可知无盐县境东南地势略高,东北当略低,“海潮朝夕所及”,很容易形成海水倒灌。《元和郡县图志》卷 18“河北道,沧州” 记无棣县南临无棣沟。《太平寰宇记》卷 65“河北道,沧州” 谓无棣沟东流,经无棣县理南(在县西南 300 步),又东流与鬲津枯沟合而入海。“隋末,其沟废。唐永徽元年,薛大渊为刺史,奏开之,引鱼盐之利于海,百姓歌曰:‘新河得通舟楫利,直达沧海鱼盐至。昔日徒行今跨驷,美哉薛公德滂被’”。无棣沟下游亦当受海潮顶托而致淤浅堵塞,须开新河方得通舟楫之利。无棣县东界有月明沽,“西接马谷山,东滨海,煮盐之所”,应当也是潮汐所及的咸卤之地。后周显德六年(959)置立的乾宁军永安县(后改为乾宁县)在永济渠下游。《太平寰宇记》卷 68“河北道,乾宁军” 谓御河(永济渠)在乾宁军城南 10 步,河南 70 步则有卢台军古城。御河从沧州南界流入乾宁军界,东北 190 里入潮河,合流向东 70 里,于独流口入海。“每日潮水两至” 乾宁军城。乾宁军 “潮水所浸,惟生蒲苇”。海潮溯河而上 200 余里,到达乾宁军城,正说明乾宁军所在永济渠下游两岸地势低洼,也容易形成海水倒灌。
实际上,自汉代以来,人们即已认识到海水漫溢及海潮冲刷侵蚀海岸所造成的破坏。为防止海潮侵刷海岸或漫溢,从东汉中后期开始,主要由郡(州)县官府或地方豪强的主持,在部分海岸段筑起堤防。《水经注・渐江水》记浙江水经过钱唐县,引《钱唐记》曰:“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土石者,即与钱一千。旬月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按:钱唐县废于两汉之际,复置于汉顺帝永和六年(141)至汉桓帝延熹年间(158—167)。《世说新语・雅量篇》注引《钱唐县记》曰:“县近海,为潮漂没,县诸豪姓,敛钱雇人,辇土为塘,因以为名也”。华信等钱唐县豪姓主持兴筑防海塘,当在钱唐复县之后。钱唐复县后,新县治位于明圣湖之北(“县南江侧有明圣湖”)。海塘在县东(南)1 里,显然是为了保护县治。在此之前,汉顺帝永和五年(140),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修筑会稽、山阴二县境内的镜湖塘堤,或即有部分堤段濒临海岸。在此之后,孙吴时杨哀明在山阴东北境白鹿山北的潟湖边 “开渎作埭”,亦或属于海塘性质。
《北齐书》卷 24《杜弼传》记北齐天保间(551—559),杜弼被徙为临海镇将,复行海州事,“于州东带海而起长堰,外遏咸潮,内引淡水”。东魏海州治在朐山戍以南的龙沮戍,海州之东带海处,当 即龙沮戍至朐山戍之间的滨海地带。《新唐书》卷 38《地理志》海州 “朐山” 县原注云:“东二十里有永 安堤,北接山,环城长十里,以捍海潮。开元十四年,刺史杜令昭筑。”《太平寰宇记》卷 22“河南 道,海州” 述其事稍详,谓:“唐开元十四年七月三日海潮暴涨,百姓漂溺,刺史杜令昭课筑此堤,北接 山,南环郭,连绵六七里”。永安堤北接山(当即朐山),南环海州城郭,应当位于朐山东南滨海 处,与杜弼所修海州长堰并不相连接。《太平寰宇记》卷 22“河南道,海州” 记东海县有东西两道捍海堰:西捍海堰在县城北 3 里,“南接谢禄山,北至石城山,南北长六十三里,高五尺”,隋开皇九年(589)县令张孝征主持修筑;东捍海堰,在县东北 3 里,“西南接苍梧山,东北至巨平山,长三十九里。隋开皇十五年,县令元暧造,外足以捍海潮,内足以贮山水,大获浇溉”。隋、唐、北宋的东海县位于郁洲岛 上。这两道捍海堰保护郁洲岛西部与北部地势较低的滨海地带,使之发展成为良畴美田。
《旧唐书》卷 115《李承传》谓大历中,李承 “为淮南西道黜陟使,奏于楚州置常丰堰以御海潮,屯田瘠卤,岁收十倍,至今受其利”。《新唐书》卷 41《地理志》楚州山阳县原注:“有常丰堰,大历中, 黜陟使李承置以溉田。” 常丰堰大致相当于后世范公堤的北段,它以灌溉为主要功能,兼及捍御 海潮,位置比潮位线略高。常丰堰筑成后,射阳湖被隔在堰内,成为内湖,并逐步缩小。《太平寰宇记》卷 124“淮南道,楚州” 说射阳湖在山阳、盐城、宝应三县交界地带,在山阳县东南 80 里、宝应县东 60 里、盐城县西北 120 里,“大历三年,与洪泽并置官屯”。同时,汉代以来的产盐区则被隔在堰外。《太平寰宇记》卷 124“淮南道,楚州” 记盐城监所管盐场 9 所,在盐城县南 50 里至北 30 里,“俱临 海岸”。这样,常丰堰(特别是后世的范公堤)遂将农耕区与盐产区分隔开来:堰内为农耕区,堰 外为盐产区。
如上所述,杭州湾北侧海岸一直受到潮涛冲刷,形成塌岸。《新唐书・地理志》杭州盐官县原注:“有捍海塘堤,长百二十四里,开元元年重筑。” 盐官捍海塘于开元元年(713)重筑,则其始筑必 在此前。南宋嘉定十五年(1222),盐官县海塘冲决。浙西提举水利刘垕报告说:盐官县城本来距海岸有 40 余里,“数年以来,水失故道,早晚两潮,奔冲向北,遂致县南四十余里尽沦为海。近县之南,元有捍海古塘亘二十里。今东西两段,并已沦毁,侵入县两旁又各三四里,止存中间古塘十余里”。其所说之 “古塘” 当即唐代所修盐官捍海塘,其地当在盐官县城东南 40 余里。捍海塘筑成后,在一段 时间内稳定了杭州湾北侧海岸。《新唐书・地理志》福州闽县原注:“东五里有海堤,大和二年令李茸筑。先是,每六月潮水咸卤,禾苗多死,堤成,潴溪水殖稻,其地三百户皆良田。” 长乐县原注:“东十里有海堤,大和七年令李茸筑,立十斗门以御潮,旱则潴水,雨则泄水,遂成良田。” 则李茸在大和间先后任闽县、长乐县令,主持修筑海堤,堤上各立有斗门。斗门之作用,当是在满潮时闭,以御潮水;潮退时启,以泄河湖之水。
总之,由治城看海岸治所,观察者首先关注海岸的位置,特别是其与州县治所间的距离、相对方位;其次关注海岸地带的地理面貌及其变化,特别是海岸因淤积向前延伸或者受到海潮冲刷而退缩,其所认识的海岸地带,一般是所属州(郡)县的偏远地带,故谓之为 “海隅之地”。从对海岸及其变化的观察、认识出发,人们注意滨海地带的资源及其利用,为防止海水漫溢、维护受冲刷侵蚀的海岸,在部分海岸段建筑堤岸,从而形成人工海岸。
四、人们对海岸形态的分类与认识海岸的意义
《尔雅・释丘》释岸,谓 “望厓洒而高”。郭璞注:“厓,水边;洒,谓湥也。视厓峻而水湥者曰岸。” 郝懿行疏云:“此释厓岸之名也。《说文》云:岸,水厓而高者。又云:厓,山边也。是山边亦名厓。此则指水边而言也。” 按照这里的解释,岸看上去很高峻,其下水势激荡。《说文》释厓,谓 “山边也。从厂,圭声”。厂,谓:“山石之厓岩,人可凥。象形,凡厂之属,皆从厂”。段注:“厓,山边也。岩者,厓也。人可居者,谓其下可居也。屋其上则谓之广。” 岸则从屵。《说文》释屵,谓:“岸高也。从山、厂。厂,亦声。凡屵之属,皆从屵”。段注:“屵之言 然也。《广韵》:高山状。” 崖亦从屵,“高边也”。那么,厓岸或崖岸都是指水边由山岩构成的岸,亦即岩岸。
《尔雅・释丘》释漘,谓 “夷上洒下,(不)漘”。郭璞注:“厓上平坦而下水湥者,为漘。不,发声。”《说文》:“漘,水厓也。” 段注:“《魏风传》:漘,厓也。《尔雅》曰:厓夷上洒下,漘。按:夷上,谓上平也。洒下,谓侧水边者斗峭。” 那么,漘是一种上面平坦而下临湍流的岸。班固《东都赋》说天子 “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稜。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曜朱垠”。吕向注云:“海漘,海畔也。崖、垠,皆畔岸也。” 海漘,应当是较为平坦的海岸。《尔雅・释丘》又谓:“岸上,浒。” 郭璞注:“岸上地。”《尔雅・释水》中则谓:“浒,水厓。” 郭璞注:“水边地。” 两相结合,可知浒当是水边平坦的土地,亦即表现为缓坡的岸。《尔雅・释丘》又见有 “重厓,岸”。郭璞注:“两厓累者为岸。” 洪颐煊谓:“岸上见岸,即是重厓。” 岸有多重,当是表现为多层缓坡叠累的岸。
《尔雅・释丘》谓:“墳,大防。” 郭璞释 “防” 为 “隄”。大防,当即高大的隄岸。防、隄皆从 。《说文》释 “ ”,谓:“大陆也。山无石者,象形。凡之属皆从 。” 所以,隄、防当是以土构成的人工护岸设施。
《尔雅・释丘》释 “隩隈”,谓:“厓内为隩,外为隈”。郭璞注:“别厓表里之名。” 据此,厓(岸)的两边,分别称为隩(内)、隈(外)。隩、隈亦皆从 。
鲁西奇,复旦大学历史学系,202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