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一、引言
被誉为 “后现代精神解剖的执刀者” 的法国著名哲学家鲍德里亚 (1929—2007),其思想体系庞杂,覆盖消费社会、符号学、精神分析、信息媒介、虚无主义、克隆技术等诸多领域。梳理鲍德里亚思想转变的发展脉络,“物的逻辑” 贯穿始终,无论是早期 “物体系” 中对于客体系统的分析,还是晚期 “客体策略” 中颠覆主体统治的思想转向,“主客体关系” 始终是鲍德里亚关注的 “轴心问题”。但需要注意的是,“客体策略” 中的客体化身为 “复仇的水晶”,摆脱受主体摆布的被动命运,成为反叛与报复主体的狡黠客体,诱惑主体走向消亡的宿命。在鲍德里亚的理论构想中,客体以符号物、技术物、拟真物等存在样态潜伏在主体身边,这不仅是对主体权威地位的挑战,亦在某种程度上实现对主体的 “驯化”,其通过制造视觉幻象与感官迷醉诱使主体迷失自我,实现对主体认知与行为的操控与重塑,促使主体沉溺于由客体构建的独立体系。
综合而言,“客体策略” 不仅颠覆了传统哲学的主客体关系,揭示了客体由被动存在向主动力量转变的过程,亦为生活于高度物质化与信息化社会的主体敲响 “技术决定论” 的思想警钟,预示着向 “后人类” 或 “超主体” 理论形态的过渡,为理解并应对技术社会的复杂变化提供独特的哲学视角与理论工具。但这一颠覆常规化批判路径的 “客体策略” 并未提出具有实际操作性的解决方案,使晚期鲍德里亚投身于 “虚无主义” 的怀抱。本文尝试较为完整地厘析鲍德里亚 “客体策略” 的哲学立场、实践样态与运作机理,以期为深化既有研究略有助益。
二、“客体策略” 的哲学立场
鲍德里亚将与 “客体策略” 对立的策略称为 “平庸策略”,这是针对近代以来主体性哲学的一种批判性总结。平庸策略始终秉持 “主体优于客体” 的思想主张,认为主体比客体更加 “狡猾”,具有征服与操控客体的权力。追溯西方主体性思想发展的历史轨迹,其认知图式的原点深植于古希腊的本体论探讨之中,“人是万物的尺度” 这一命题的提出预示着主体性在哲学领域的初步觉醒。中世纪以来,宗教神学成为主导性意识形态,主体性思想遭受宗教神学的压抑与束缚。近代以来,文艺复兴的曙光再次照亮主体性的前进道路,人本主义精神备受推崇,理性逐渐战胜宗教信仰,主体性哲学实现了由本体论向认识论的意义转向。从笛卡尔的 “我思故我在” 到康德的 “人为自然立法”,个体的自由意志得到历史性确认。但近代哲学的主体性原则亦巩固了主体对客体的优越性,不断强化主体对客体的统治意义,助长 “唯我论”“人类中心论” 等观念的盛行。例如,在人与物的关系上,主体被视为宇宙万物的 “主宰”,忽视或贬低非人存在物的价值;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主体肆意征服、破坏自然,引发生态失衡、资源匮乏等环境问题。主体在扩张并维持自身特权的过程中,已经开始走向 “穷途末路”,逐渐沦为一具 “可悲残骸”,陷于自身欲望和形象的冲突当中。
面对人类主体统治地位的动荡风险与客体世界的勃兴,“主体之死”“主体性黄昏” 等消解主体性的后现代主义观点层出不穷,并产生一系列关涉 “消解主体” 还是 “拯救主体” 的理论争鸣…… 鲍德里亚清醒地认识到在 “资本即现实” 的状态下,以重建主体性的方式来救赎主体的希望渺茫。他试图抛掉主体的先天优越性幻想与主宰客体的计划,以一条 “主体消失,客体胜利” 的创新性路径来解决现代性主体危机,并宣告曾作为 “现代哲学宠儿” 的主体已走向失败。显然,主体至高无上的幻想被鲍德里亚 “击碎”,并暗示主体为达到自身目的,掌控和操纵客体已久,想协调主客体的关系也可能为时已晚,客体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发起 “反抗与复仇” 。究其缘由,近现代以来的哲学家大多数立于主体视角进行批判,无从根治主体性哲学的痼疾,实现主体的真正救赎。鲍德里亚认为只有以 “客体逻辑” 取代 “主体逻辑”,才能恢复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与人类主体的生存状况。
在鲍德里亚关于物体系的最初思考中,他通过考察客体来反观主体本身,客体成为映照主体存在状态的镜子,此时 “客体” 还与主体紧密联系。伴随 20 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和虚拟技术的发展,主体越来越被技术 (DNA、克隆、数码信息等) 所生成,“客体” 羽翼亦已丰满,客体世界日益强大并形成一个自主运行、脱离人类控制的体系,开展对主体的复仇反击。但需要注意的是,客体的解放于主体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客体秉持与主体完全不同的秩序原则,它将彻底颠覆主体性历史,使主体神话 “蒸发一空”。
“客体策略” 作为鲍德里亚晚期哲学思想的核心概念,意指客体无限增殖至极限,在叠加自身潜力的过程中实现对主体的反叛与复仇,其中附带浓厚的 “虚无主义” 色彩。“客体策略” 是物在追逐某种行动过程中,发展轨迹无限增殖到极致状态,甚至突破极限的一种方式,这是一种表明着 “客体比主体更为精巧、更为足智多谋” 的策略,类似于癌细胞在体内扩散转移的方式。就客体自身而言,客体被赋予主体思维,成为比主体更加高明的存在。但拥有自主权的 “高智商” 的客体具有一定的危害性与反叛性,其在追求自我实现与优化的过程中,可能会逐渐意识到自身力量的边界,成为质疑并挑战主体权威与支配地位、控制主体思维的 “致命之物”。
除此之外,“平庸策略” 以其固有的二元思维范式,基于主体与客体、善与恶、生与死的二元对立来建构形而上学的理性大厦。黑格尔的辩证法以对立统一为核心,强调矛盾和冲突在事物发展当中的作用,认为矛盾的对立面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具有同一性。迥异于平庸策略,鲍德里亚虽然承认客体策略中的主客二元对立,但矛盾双方不再具有辩证意义,而是用无限增殖的方式来超越自身极限,破坏传统主客二分的辩证法。基于此,他认为 “世界不再是辩证的,肯定要走向极端,而不是平衡;它肯定走向激进的对立,而不是调和” 。鲍德里亚还通过列举一个公式即 “比 X 更 X” 来说明:他认为客体的发展是 “比真还真,比漂亮还漂亮,比实在还实在” 。具体而言,让 “真实” 比仿真操作和媒体里的 “真实” 更 “真实”,让 “美” 比时尚展示的 “美” 更 “美”,这也是客体的狡黠所在。
一言以蔽之,“客体策略” 抛弃 “平庸策略” 的传统模式,基于客体视角揭示主体意义如何在 “客体” 的无限增殖与扩张中被逐渐消解,并尖锐地批判了主体异化及社会物化现象,以期为未来社会主客关系的重构指明新出路,亦激发了鲍德里亚对于理想社会形态的深刻思考与探索。
三、“客体策略” 的实践样态
在符号秩序建构的消费社会,具有象征性符码意义的 “符号客体” 不断 “强暴” 与 “诱奸” 主体;在技术架构的数字空间,“技术客体” 以 “工具理性” 僭越 “价值理性”,将主体囚禁在狭窄的自我意识内部,使主体沦为算法陷阱的 “牺牲品”;在技术高度自治的拟真世界,“拟真模式” 推动生成的 “纯粹客体”,在 “超真实” 世界发动 “水晶复仇”。综合而言,在不同的场域空间,“客体策略” 的实践样态各异,对主体发动反攻与复仇的方式亦各具特殊性。
1.符号社会的客体复仇
在工业化大生产背景下,资本主义的引擎驱动着资本机器,构建起庞大商品堆砌的 “物体系”。客体 (即商品) 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长至丰盈状态,促使主体沦为 “物体系” 支配的对象,消费社会应运而生。在鲍德里亚早期思想中,消费成为主体的一种日常义务和间接赋税的强制性指令,资本通过商品符号逻辑的建构和推崇,促使主体沦为消费主义逻辑操纵的 “傀儡”。面对 “庞大的商品堆积”,生产者为实现自身利润最大化,借助广告宣传等大众传播媒介编织 “消费时尚” 幻象,诱导消费者堕入消费 “漩涡”。主体的真实需求被逐渐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由社会、文化和媒体共同塑造的 “虚假需求”。符号秩序已经开始控制和规训人们的现实生活,也意味着符号秩序的运作场域融入现代消费社会。于是,符号秩序中的客体也从传统象征维度中解放出来,不再仅是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工具,而是被赋予丰富的象征意义与情感价值,成为构建主体身份、展示社会地位、追求生活品质的重要载体。鲍德里亚将其视为 “符号客体”,指出它能够营造消费幻象,使主体在 “无意识” 状态下消费虚幻符码,诱导其产生无休止的购买行为。
鲍德里亚关于符号秩序的建构受启于 G. 德波 (Guy Debord) 的景观社会理论,后者立于符号学视域揭示符号统治世界的内在机制,并将客体系统中抽象的、具有操控手段的意义体系称为符号秩序。在德波建构的 “景观社会” 中,物被分解为 “现实” 和 “图像”,广告中的产品图像夺得控制引导大众的主导权。景观从根本上消解着主体意识,使人们沉迷在景观制造的影像世界。究其本质,“景观社会” 仍建立在生产基础上,反映的是一种以 “图像” 为中介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鲍德里亚认为,消费只有在符号秩序中才能充当社会的驯化机制,广告创造出的意象是电子数字符号编码的结果。因此,进入消费社会后,人类面临的不是以意象形式呈现出来的 “景观社会”,而是更深层的以符号运行为机制的 “符号社会” 。概言之,鲍德里亚运用符号学的方法来剖析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以符号支配取代图像统治,其结果即生产被支配,主体沦为符号幻象。
“符号消费” 的本质在于主体通过客体间构成的系列关系来寻求自我的身份认同,是一种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消费。在 “符号社会”,符号秩序不仅全面支配着物的体系,还隐性钳制着人的主体性意识,成为束缚、驯化主体的社会系统。作为 “魅惑母体” 的商品使主体在符号编织的虚假幻象中迷失自我,主体的消费行为、思想意识也完全处于失控状态,无意识地消费各种虚幻的符码,沦为消费陷阱中的 “猎物”。此时主体对于能够产生情感链接与审美幻想的符号价值的追求已超出对使用价值的需要,自尊、自信、身份认同等精神需求成为消费的主要诱因。例如,“Chanel”“Gucci” 等奢侈名牌被视为衡量主体身份地位与自身价值的重要标志,是生活美学与文艺品位的象征性表达。
质言之,主体盲目追求物质符号带来的 “虚假满足”,而忽视内心的情感体验,反观客体逐渐获取自主权并成为符号秩序的 “操纵者”,拉开了客体复仇的序幕。这不仅是鲍德里亚对主体的讽刺与批判,亦是对符号社会中物我关系失衡现象的深刻反思,预示着客体存在觉醒与反抗的可能。
2. 数字空间的客体反攻
伴随智能化、网络化、数字化的推进,大量以算法与数据为核心的 “技术客体” 涌现出来。它们在幕后 “提线” 操纵着主体的价值观念,搭建 “信息茧房” 混淆主体视听,使主体沦为智能算法技术奴役的对象。在 “技术客体” 架构的数字空间,主体享受 “数字化” 带来便捷生活的同时,亦将生活的诸多掌控权让渡于 “技术客体”,并按部就班依照算法编码的定义生活。
一方面,主体失去 “肉身存在”。伴随人工智能、数字算法技术浪潮的高歌猛进,主体被卷入数字空间的漩涡,在遗传 DNA 工程、器官移植、美容整形等高科技手段的操控下成为一种畸形的技术综合体:或是转基因合成物,亦或是克隆复制品。主体的诞生不再仅是生物体自然生育的结果,而是日益呈现出人工合成的趋势,成为算法与数字的综合产物,数字化生命成为可能。例如,电影《生化危机》中人类沦为一具感染 “蜂巢” 病毒的丧尸,脱离肉身存在变为一副空洞躯壳,最终成为 “红皇后” 算法控制下的牺牲品;《黑客帝国》构筑的赛博空间,描述了生活于 22 世纪的人类肉体不仅被机器奴役,精神亦被算法 “麻痹”,主体感知皆来源于 “缸中之脑” 接收的信号。可见,伴随数字技术的迭代发展,技术构成身体的第二起源,其通过削弱肉身感官、增强技术感官的方式使肉身退场,逐渐实现主体由 “现实的实体人” 向 “抽象的虚拟人” 的转变。
另一方面,主体丧失 “身份认同” 与 “理性批判能力”。在技术媒介传播的海量信息的围攻与渗透下,主体被信息方式置换成一个多重的、撒播的和去中心化的主体,并被不断质询为一种不稳定的身份,成为被资讯填满信息的 “接收器” 和 “回收站”。现实世界的主体越来越被身份符号、网络昵称、磁条数据所取代,自此由理性构建的主体概念在信息和符码的世界中日益消散。由于信息的海量轰炸,主体也从能动思维的动物退化为储存信息的动物,并因信息过载接收引发一系列的 “信息焦虑症” 和 “信息紊乱综合征”。主体的思想、体验和欲望被整合为同一的观念模式和价值认同,成为技术媒介的 “隶属品” 和 “应声虫”,失去独立思考的理性批判能力。
概言之,在以算法与信息为核心的数字空间,传统主体性哲学中自由自觉的主体已然消失殆尽,主体的霸主地位在客体策略的运作下易位于 “技术客体”,“由客体逻辑主宰的崭新的经验领域” 的大门自此开启。
3. 拟真模型的客体主宰
消费社会的 “物体系”,使消费者被符号建构的虚假幻象所迷惑;进入到智能算法技术架构的数字空间,主体被算法符码无限复制,丧失 “肉身存在” 与 “理性批判”,被解构成 为 “单向度的人”。正如鲍德里亚所说,“主体的立场已不再稳固,唯一可能的立场就是客体的立场” 。在他看来,伴随数字技术进步发展,未来客体可能会逐渐取代主体的主导地位,成为主体消失的地平线,并指出主体要放弃控制、改造客体梦想,转而向客体臣服,学习客体的计谋和策略。拟真模型中的客体逐渐掌握独立发展的自主权,成为可能统治主体世界的主宰力量,最终在纯粹、单一的过度增长后似 “细胞分裂” 般无限增殖,成为鲍德里亚心目中的理想客体 —— “纯粹客体” (Pure Object),即客体策略的 “灵魂”。
“拟真模型” 的生产实践是鲍德里亚为 “真实” 退场与 “主体性” 消退而谱写的一曲 “挽歌”:伴随大数据、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虚拟技术、增强技术、超真实技术借助模型、符码营造出一个 “比真实更真实” 的拟真世界,并借助想象模型搭建 “超真实” 世界的运行轨道,最终形成一种主体在精神裂变与贫瘠下被数字模型操纵与被符号统治的真实。此时,拟真世界里的客体概念被 0/1 的数字编码所赋意,主体亦被赋予全新的虚拟生命形态与属性,个体的身份、情感皆被转化为可被编码、复制、操纵的数据 流。“客体策略” 以 “超真实” 阻隔人类主体与现实的接触,并指出四处泛滥的信息、类像、符码将会全面主宰社会,助推客体逻辑主宰崭新时代的来临。
四、“客体策略” 的运作机理
客体策略巧妙运用诸如诱惑等策略性手段将客体推向一种近乎 “迷狂” 的极致状态,促使其不断突破自身极限,亦加速主体趋近 “死亡之点” 。即使 “客体策略” 可能导致主体终结、历史终结等技术性灾难,但却是鲍德里亚为探索新型主客体关系模式铺设的理论桥梁。
“一切都由客体出发并回归于它,正如一切都始于诱惑而非欲望。” 鲍德里亚认为诱惑最初以仪式的游戏模型呈现,并指出由于主体沉溺于无尽的欲望索求,放弃了 “诱惑” 的主动权,导致主体的崩毁始于主体的特权 ——— 诱惑。鲍德里亚从客体角度出发,完成主客体支配地位的转换,以客体的 “反叛” 倒逼主体走向 “末路”,实现由 “惟主体欲求” 向 “惟客体诱惑” 的转化。在鲍德里亚看来,诱惑是客体为表达自身而消解主客二元架构的策略,源于主体内心的贪欲与资本的内在契合性。客体策略借助 “诱惑” 的招数与 “欺骗” 的伎俩深度挖掘主体内心的贪欲,实现主体欲求的最大化。在诱惑模型中,客体发挥诱惑主体的主动权,以不经意的游戏方式让被诱惑者陷入 “游戏模型”,是使主体沉溺于 “魅力陷阱” 的 “勾魂术”,极具恶意和颠覆性。“诱惑” 亦是鲍德里亚设想的未来主客关系的一种交往模式。此时主客体已摆脱二分对立的关系,进入到 “象征交换” 的世界。具有原始威力的诱惑从根本上抵制着现代社会的生产话语,它将物我从价值、身份和现实中剥离出来,转而投入到一种表象的,具有挑战性的游戏中去。但这一诱惑模式只能在象征交换的地基上构筑物我交融的新世界,主客体也将在全新的世界重新找到属于自我本真。概而论之,客体诱惑之所以具有致命性,关键在于:客体没有欲望,不依赖于自身欲望的幻影,因此就不会陷入欲望的泥潭而使自我分裂。主体也正是缺少这一特性,所以极易陷入客体诱惑的漩涡,最终坠入鲍德里亚所描述的 “表面的深渊”。
客体迷狂般的增殖速度加速主体趋近 “死亡之点”。“迷狂” 表现为非理智、超凡的感应力和情感强度,是一种多变且多维的复杂状态。柏拉图在《斐德若篇》中将 “迷狂” 分为两大层次:较低层次的是由疯病所致的、心智混乱的病态迷狂,具有较强的感性色彩;较高层次的是神灵附体后使人超离日常理性的神性迷狂,可被归结为诗性迷狂与哲性迷狂。迷狂于客体而言是霸权的获得与快感的满足,是自身历史进入到新阶段的 “加速器”,但于主体而言,则意味着沉沦、消亡与被复仇。鲍德里亚将迷狂归属于客体,认为这是一种客体在无限增殖的过程中所达到的不可控甚至逼近临界点的极端状态,是一种失去控制甚至丧失所有感觉的持续自旋过程,这一失控系统最终会显露出空泛和无意义,并在纯粹和空泛的形式上散发光彩。时尚则被视为 “围绕着本身自旋的纯粹和空泛的审美形式”。日益勃兴的电子媒介借助技术手段构建出一个以假乱真的 “符号世界”,它披着温情与民主的外衣,实质却充满趋同与武断,一些所谓的时尚信息吞噬着自身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阻断人们之间的真正交流。主体在追逐时尚的过程中,面对大量的信息泛滥也陷入迷狂的冷漠,成为 “沉默的大众”。此外,鲍德里亚亦以癌细胞的增生和体重的飙升来描述迷狂,并宣称人类已进入交流的迷狂。正如鲍德里亚所言,“在技术和符号的双重控制和操作下,客体大量繁衍增长,客体对于主体的不断增长体现出无可比拟的技术优势,并取得最终胜利,达到狂热程度,由此带来的传播或可被称为交流的迷狂。” 在交流的迷狂中,主体沉醉于数字技术创设的虚拟幻境,热衷于从指尖翻滚信息流的声色光鲜中体验 “视觉快感”,逐渐放弃对深层意义的理性思考,其 “真实需要” 在 “内爆” 中被彻底消解而陷入一种眩晕的迷狂状态。
灾难意味着一切意义的终结与消失,是 “客体逻辑” 极端演绎的宿命终点,亦是狡黠客体复仇的 “恶的原则”。在鲍德里亚看来,未来社会形态将被 0/1 的二进制代码所覆盖,客体亦呈现出更加精致、逼真的 “超人” 状态。伴随技术理性与超真实的双重宰制,鲍德里亚认为未来社会将面临着可怖的技术灾难:由 “实体” 架构的 “实在世界” 日渐被由数字 “虚体” 构建的 “赛博空间” 所代替,主体被迫置身于无限增殖、复制的数据漩涡,沦为被数据符码支配的 “奴仆”;作为技术物的客体拥有独特的发展逻辑,在技术的精密性、功能性助力下如病毒般无限地增殖、发挥自身的潜能,逐步到达完美与终极的边沿,最终超越自身界限而崩塌。据此,鲍德里亚试图通过技术灾难,唤醒 “沉睡的主体”,但其晚期思想愈发呈现出悲观姿态:技术愈完美,客体愈能独立自主运行,愈挤占真实主体的生存空间。此时技术不再服务于人类,而是需要主体自发地改变适应技术的变革。主体在数字编码的奴役下,深陷技术操控的囹圄,在技术灾难的预言中走向终结。鲍德里亚最终亦走向否定一切的乌托邦逻辑,亲手将自己葬送于 “悲观的虚无主义”。
五、结论
伴随客体世界的崛起,尤其是以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虚拟现实等为代表的高科技领域的飞速发展,客体不再仅是人类意志的延伸或工具,而是逐渐获得自主性与能动性,形成与主体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复杂关系。鲍德里亚基于时代之思和现实关切抛弃 “平庸策略” 的传统主张,提出对于未来社会主客体关系形态的前瞻性构想,以 “客体逻辑” 取代 “主体逻辑”,以期构建新型的主客体关系。但 “客体策略” 始终没有指明主体走出困境的现实路径,反而走向主体消解的悲观宿命,是一种分析诊断而非实质性的解决方案。究其本质,“客体策略” 虽被称作末日预言式的 “哲学呓语”,隐含着 “虚无主义” 与 “悲观主义” 的内在局限性,但其中蕴涵的真知灼见却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在理论维度上,客体策略拓展了 “客体” 概念的理解维度,推动了解决现代 “主体性危机” 方法的创新性发展。鲍德里亚富有洞见地认为,“客体策略” 中的客体特指挑战主体并将主体推回到不可能立场上的客体。具体而言,它既非早期 “物体系” 思想中试图分类为功能性物、非功能性物和功能失调物的日常生活之物,亦非以符号差异性维系合法性的符号化商品,而是数字时代的高科技之物,集中于人工智能、克隆技术、虚拟现实等领域。在 “客体策略” 理论体系中,鲍德里亚认为从主体视角出发的救赎方案已 “走投无路”,只有从客体立场出发,承认客体对主体世界的复仇才有拯救主体的一线生机。他以颇为犀利的挑战性姿态,抛弃传统主体性哲学的思想主张,将客体的独立性与自主性置于前所未有的高度,具有深刻的哲学意蕴。
在实践维度上,“客体策略” 为人类应对技术风险并警惕数字技术的 “双刃剑” 效应敲响警钟。在鲍德里亚设想的 “客体策略” 中,作为技术物的客体在模拟现实、拟合人类等方面更加逼近,在外形上获得 “人格化” 特征,其将主体置于被支配和控制的地位,逐渐侵蚀主体的自主性,动摇人类主体的支配地位。这提醒人类,主体的欲望如果持续无度地扩张,则可能会创造出与之对立的客体世界,技术客体不断蚕食主体的自我感知与定位,甚至产生削弱与颠覆人类主体的技术灾难,成为威胁或取代人类的异己力量。为此,主体要充分尊重技术发展的客观规律,发挥数字技术增益人类的积极 “疗效”,丰富自身的心灵体验,助推人与技术之间的和谐发展。
崔 健;沙晓庆,西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西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