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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見唐代著名書法家徐浩之父徐嶠之及其妻張嫣夫妻墓志并蓋,兩志分別書刻于開元二十四年 (736)、開元二十八年 (740) 至開元二十九年 (741) 間,值開元盛世之時,亦是唐代書法发展的一個高峰时期,頗具盛唐宏大氣象。徐嶠之爲唐代大臣及書法家,其父徐師道亦名于書史,其子徐浩更在唐代書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宋人朱長文在《續書斷》上篇中,列妙品十六人,將徐嶠之、徐浩皆列入 “妙品” 之中。《新唐書・徐浩傳》中簡述云:“始,浩父嶠之善書,以法授浩,益工。” 正史對徐嶠之生平事迹并未詳述,其墓志的發現可補史之闕,并辨析相關文獻之正誤。今就《徐嶠之墓志》《張嫣墓志》之相關書學問題進行初步分析與探討。
一、墓志基本情况及録文
《徐嶠之墓志》呈正方形,縱橫皆爲 89.5 厘米,志蓋盝顶題刻篆書 “大唐故洺州刺史徐公墓志銘”,志蓋四刹綫刻衘綬鳥及蔓草紋圖案,紋飾造型生動,鎸刻精良;志文楷書,計 39 行,滿行 39 字,全文計 1699 字,四側刻蔓草紋飾。《張嫣墓志》縱橫皆爲 65.5 厘米,志蓋盝頂題刻篆書 “唐故清河郡夫人張氏墓志銘”,志蓋四刹刻以鳳鳥與衘綬鳥紋飾;志文 26 行,滿行 26 字,全文計 763 字,志石四側刻羚羊、麋鹿及蔓草紋裝飾圖案,形神兼備,頗爲精美。
爲便于進一步研究唐代書法家徐嶠之及相關書學問题,現將《徐嶠之墓志》及其妻《張嫣墓志》録文如下:
《徐嶠之墓志》
大唐故銀青光禄大夫、洺州刺史、上柱國徐公墓志銘并序。
禮部侍郎、夏縣開國子姚弈撰。
公諱嶠之,字惟岳,其先東海郯人。永嘉喪亂,因居吴越,今爲會稽人也。系自偃王,派方賈誼,托孤寄命之節,前通後介之材,盡出一門,流芳百代。六代祖陵,梁左僕射、太子少傅,作弼應期,具瞻允塞。曾祖澄,隋杭州錢唐令,琴堂布政,江介馳聲。祖玄敬,皇朝隱居,保合天倪,無悶而偃蹇虚白。父師道,益州九隴尉,薄游王爵,垂裕而張皇善慶。公粹靈傑起,高行角立,單緒承家,總角在疚,靈櫬自蜀反葬會稽,柴毁因心,廬墓終紀,版輿就養,躬耕屢空,志學自强,朝聞載洽,躍鱗不匱,夕膳惟馨,果行純深,含章炳蔚。舉秀才未試,内史狄公仁傑雅相器重,引直中書。無何,總戎奏爲入幕,因特表薦,授左鷹揚衛騎曹參軍。每從容廟堂,盛稱才幹,誠其胤嗣,申以交結。及三子移謫,備嘗艱阻,宣力扶護,繄此獲全。中書舍人韋嗣立與公同掌如綸,小有差誤,彼當執咎,我引其尤。宰臣多之,上聞于帝,遂紆宸睠,怡然開釋。凛凛乎義風激于朝廷矣。由是僕射魏公元忠、納言姚公璹、中書令梁國文貞姚公,并出將入相,推心在腹,舉其損益,可勝言哉。擢授尚方監丞。睿宗潜龍,急奉明命,杖公倚馬草奏,斯須翰動雲奔,思發泉涌,時未半刻,言過纍萬,分析繁旨,帝甚嘉之。長安末,兩張構逆,三台運籌,叶贊深謀,克清大業。中宗踐祚,以定策勛,將授公中書舍人、太僕少卿,及金章茅土。公以非據必辱,暴貴不祥,秉謙畏滿,出涕堅讓,乃拜朝散大夫、司農寺丞,僉議徙薪,獨乖連茹,席寵惟懼,抗志難奪。洎餘枿勃興,深根作孽,功多者遇禍,賞薄者獲全,雖徇死猶生,亦福謙明效也。初,僕射魏公國士相遇,近習閑釁,遐竄炎荒,平生賓友,側足途路。我獨感激,郊外泣辭,果爲所怒,著于心本,當朝與語,義形于色,雖逢醜正,不敢中傷。睿宗御天,詔求忠諫,雷同獻策,獨蒙甄賞,賜物卌匹,銀盤一面,御書姓名帖于盤上,恩逾題劍,名同在月。歷拜太子右監門右司禦二率,左監門中郎將、判將軍兼太子家令、判光禄少卿,除將作少匠,趙、衢、豫、吉、湖、洺六州刺史。居趙無幾,丁扶風太夫人憂,匪莪辭郡,飛旐還越,逾河而孤舟幾没,伏柩而大川攸濟,昔聞其語,今若合符,精誠感通,異代同科矣。臨信安也,風化大行,初有同氣分財,詣府興訟,此纔閉閤自責,彼已讓畔懷慚。闔境黎甿,莫不敦勸。自春徂夏,纍月亢陽,初禱偃王祠,復謁項王廟,盛暑暴露,虔告以誠,奠席雲興,公田雨洽。夜夢二神,謂公曰:使君爲人請命,自合相成,將申報賽,恐無所及,明發有詔,徵爲豫州。人神相接有如此者,叩馬而吴越攀戀,褰帷而荆河震,法行天下,福洎京師,持衡害能,抉瑕遠斥,貞心不撓,蒞吉逾休。尋遷湖州,復加金紫,介兹景福,大彼德門。户部尚書杜公暹,奉使澄清,舉其政術,改牧洺郡,以勸能者。天灾失稔,河朔倒懸,入境恤人,求瘼發廪,實慰來晚,乂安有衆。御史大夫張公守珪,攬轡分按,特旌異政,制錫霜縞,天降璽書。求古議能,將多潁川之績;陟明有序,已掃司空之第。如雲之翼,方睹垂大,列岳之魂,奄傷游岱。春秋七十二,以開元廿四年七月二日,遘疾薨于洺州之官舍。以其年十月廿六日遷窆于偃師縣首陽原,禮也。惟公澗松孤植,雲構呈材,履端有位,飭躬無玷,藴陽秋以成德,秉干越以宣利,詞藻宏贍,章奏絶倫,國之典禮,口悉成誦,家傳妙札,克嗣良弓。開元五載,進書八體,見重明主,特承大賚,義方啓迪,取則不遠也。夫事親孝,事君忠,臨財廉,見義勇,交游信,博施仁,肅而寬,明而恕,難乎求備,我實兼之,天地不仁,喪予明哲。悲夫!嗣子陳州司法浚,貝州禄事參軍潾,監察御史、集賢院校理浩等繁衍鍾秀,清英纘戎,作掾推賢,藉藉時聽,埋輪肅物,行行且止。趨庭何怙,摧心殆滅,既延鶴吊,復集鳩祥,掩佳城而有期,假人文而載美。
銘曰:
于鑠門慶,生我惟良。自然禮樂,卓爾文章。昔自孤童,純孝由衷。鴻漸于位,龍光在躬。資父事君,難進易退。有始有卒,寡尤寡悔。括海成務,宣風俾侯。保厘有典,黎甿結謳。爰降璽書,大振河朔。永言故事,將有殊擢。閲水相催,夢玉延灾。孀妻泣血,孝嗣號絶。青烏啓卜,白馬來賓。泉燈不曉,淚柏無春。志在九霄,身從萬古。蒼蒼夜月,空臨松户。
《張嫣墓志》
唐故清河郡夫人張氏墓志銘。
唐故銀青光禄大夫、洺州刺史徐公夫人清河郡夫人墓志銘并序。
朝議郎、行大理評事姚閌撰。
夫人姓張氏,諱嫣,徙爲吴郡人也。因生賜姓,其來尚矣,胙土命氏,可得而言。留侯佐業于漢圖,司空經邦于晋室,源深派遠,何代無才。儔,陳臨海王常侍,隋開府儀同三司、吴郡大都督。儔生鵾,隋開遠將軍,皇朝本州大中正。鵾生續,婺州金華令、朝散大夫、袁州司馬。夫人則袁州愛女也。髫有因心之行,孝于繼母,聞于宗族,洎修婦德,備習女典。三餘不捨,精漢史于大人;十四有行,作嘉耦于君子。詩所以歌關睢也。少事姑,尤勤婦禮,佩箴管綫纊以候晨鷄,具饗臐滫髄以供夕膳,庖有甘旨,家無餘糧,《傳》所謂婦養姑也。及徐公名以行成,德以位叙,垂銀黄三組,爲腹心六郡。夫人服褖衣而貴于室,不以膏梁黼黻爲美,不以澣濯組織爲勞,鼓鐘不施于庭,墳誥不釋于手,貴無易志,有若是乎。初,洺州公食禄千鍾,十九在外,親者得與同廪,交者得與通財,無屢空之人,有不孤之士。此皆洺州義行之,而夫人樂成之,考酌前訓,未始過也。嗚呼!頃者禍延諸侯,夫人疾以晝哭,禮成間歲,鸞影俱亡。開元廿八年七月卅日薨于河南樂城里第,春秋七十五。明年二月壬申祔于先塋,禮也。夫人始以容行輔成德門,終以身心泯歸禪理,遺生死之大苦,啓手足而無恨。嗣子浚、潾、浩,倶以學行聞于代,三虎稱當時之譽,二連得居喪之善,君子曰:義方徙宅,然也。嗚呼!生前婉嫕,殁後芬芳,魯國賢穆伯之妻,鄱陽思陶偘之母,小子以世舊得叙事于貞石云。
銘曰:
卓哉留侯兮,世濟其美。猗歟敬姜兮,淑慎其止。鵲巢功兮,起家有之。螽斯德兮,勵其庶而。學受家君,禮成傅姆。入室賢妻,事姑孝婦。五色八音,妍裳嘉旨。惟人所尚,自我而鄙。朝勤纘組,夜考詩書。曾是晝哭,罙入真如。上天殲良,三子泣血。生榮共日,之死同穴。洛之東兮,周之土對。白日兮,閟泉户。松兮柏兮,千秋萬古。
二、徐嶠之生平與交游考略
徐嶠之及張嫣夫妻墓志,涉及歷史人物衆多,在此以研究書學相關問題爲主,故僅作簡略考述。《新唐書》《舊唐書》有關徐嶠之記述甚少,後来者多遵循宋人朱長文之述,朱長文《續書斷》云:“徐嶠之,字惟岳,會稽人。父師道,字太真,少有至行,不干仕進。裴行俭總戎隴外,辟之賓幕,因授九隴尉,非其志也。弃官歸隱。及終,謚曰文行先生,賀知章爲之作銘。” 與墓志所述 “父師道,益州九隴尉,薄游王爵,垂裕而張皇善慶” 相符。
徐嶠之墓志撰文者姚弈,唐代陝州石 (今河南三門峽) 人,爲唐代名相姚崇之子,《新唐書》《舊唐書》有載。據《徐嶠之墓志》所述可知,姚弈在開元二十四年時任禮部侍郎、夏縣開國子。《舊唐書》載:姚崇有三子,姚彝、姚異、姚弈,前二子皆無所成,唯姚弈謹言慎行,恪守禮法,歷任左千牛、太子舍人,開元中任睢陽太守、太僕卿;開元末年任禮部侍郎、尚書右丞。天寶元年,因姚弈之侄姚閎在宰相牛仙客病重之時,强迫牛仙客举薦姚弈爲相,此事被玄宗知曉并震怒不已,遂判姚閎死罪,姚弈亦因此被貶爲永陽太守,直至去世亦未再獲重用。
姚弈有 “文章著名” 之誉,《全唐文》録有蘇頲《授姚弈太子舍人制》云:“黄門:中散大夫行鴻臚寺丞上柱國夏縣開國公姚弈,循環禮舆,祗若謙柄,清白爲事,文章著名,宜外景倩之才,更拜當時之秩。可行太子舍人,散官勛封如故,主者施行。”
姚弈文章,據史料所見亦有數種,《金石録》卷五載:“《唐高行先生徐師道碑》,姚奕 (弈) 撰序,賀知章銘,徐嶠之正書,開元十一年四月。”《寶刻叢編》卷四所記《唐陳州刺史陶公碑》云:“唐姚弈撰序,張昇銘,徐浩書,開元二十年立。” 另見《宋高僧傳》之《唐光州道岸傳》篇,記述高僧道岸律師圓寂之後,弟子 “乃請禮部侍郎姚弈爲碑記德” 之事。
依上所述,足見其時姚弈 “文章著名” 不虚,惜上述文獻所記文章多已不傳,近年来,伴隨着考古資料的不斷新出土新發现,新見姚弈所撰《唐乾陵令宗瑾墓志》與《徐嶠之墓志》,可爲《全唐文》新增兩篇姚弈之文。
《續書斷》又述徐師道与徐嶠之書法傳承情况:“太真 (徐師道) 精于翰墨,嶠之能承之,以世名家。尤純考積学,狄梁公、魏齊公、姚梁公交辟之。”《續書断》列述與徐氏書法家族交往之狄梁公等唐代人物名號,然并未列述相關事迹,今依志文補證之如下。
狄梁公即一代名臣狄仁傑 (630-700),字懷英,并州太原人,唐代著名政治家,武周時期任宰相。徐嶠之因狄仁傑舉薦入仕,志文述云:“(徐嶠之) 舉秀才未試,内史狄公仁傑雅相器重,引直中書。” 狄仁傑亦擅長書法,其于武周久視元年 (700) 撰文并書丹《袁公瑜墓志》楷書頗佳,今存于千唐志齋。
韋嗣立 (654-719),字延構,鄭州陽武 (今河南原陽) 人,唐代宰相,納言官韋思謙之子,初進進士,後爲双流縣令。證聖元年,其兄韋承慶爲鳳閣舍人,長安年間,任鳳閣侍郎。頗得武則天信任。武則天稱帝時曾任洺州刺史,後因神龍革命及涉及韋后宫廷之變,宦海幾度波折,至唐睿宗登基後,韋嗣立官拜中書令,又出任徐州刺史等職,據志文所言,與徐嶠之同朝爲官,頗有交集。
魏元忠 (?-707),原名魏真宰,字元忠,宋州宋城 (今河南商丘) 人。唐朝宰相。在武則天執政時期,因平定揚州兵變有功而被重用,在 705 年唐中宗复位後,曾官至中書令,封齊國公,地位顯赫一時。
姚璹 (632-705),字令璋,京兆萬年 (今陝西西安) 人。唐朝武則天執政時期大臣,史学家姚思廉之孫。姚璹年少有成,永徽年間以明經登第,之後在武則天臨朝稱制時頗受重用,證聖元年,武則天授姚璹封禪副使,總管嵩山封禪,之後又令其督修明堂,加任銀青光禄大夫、同平章事等要職。姚璹創立 “時政記” 制度,被之後歷代各朝沿用。
志文所言人物中書令梁國文貞姚公,即唐代名相姚崇,因墓志係姚崇之子姚弈所撰,故避其父名諱,僅以官職及謚號稱之。姚崇 (650-721),本名元崇,字元之,陝州石人,唐代著名政治家,曾在武則天、唐睿宗、唐玄宗三朝爲相,有 “大唐賢相” 之譽。
上述唐代重臣及名相多與徐嶠之交往甚密,據志文所言 “并出將入相,推心在腹,舉其損益,可勝言哉”。記述唐睿宗贊賞并重用徐嶠之,又記述與户部尚書杜暹、御史大夫张守珪等交往之事。《續書斷》又云:“嘗面誚張易之,而佐佑五王,迎立中宗,不自以爲功也。歷趙、湖、洺州刺史。卒于官。” 與墓志所載可互爲印證。
三、徐嶠之與徐嶠混淆的相关问题
《新唐書》《舊唐書》中關于徐嶠之内容頗爲簡短,遠未及其墓志所載信息豐富。徐嶠之初見于金石書史者,當屬趙明誠《金石録》卷二十七、跋尾十七,跋《唐金仙長公主碑》條云:“《唐金仙長公主碑》(以下簡稱《公主碑》),徐嶠之撰,明皇御書。”《公主碑》實爲唐代文人徐嶠所撰,而非徐嶠之所撰。《金石録》之説,實爲唐代文人徐嶠與書法家徐嶠之混淆之始也,之後趙明誠、陳思、顧炎武、林侗、毕沅、錢大昕、武億、朱楓、王昶、陆增祥等十餘位金石學者皆將《公主碑》撰文者誤列徐嶠之名下。因《公主碑》碑文漫漶不清,難以斷定刻立年代,清人武億《金石二跋》中云此碑刻:“行书,徐嶠之撰,明皇御书,開元缺年,今在蒲城县。” 因之前《公主碑》刻立年代難以詳考,故自宋代趙明誠以来,金石學界皆多將《公主碑》撰文者 “徐嶠” 誤列爲 “徐嶠之”。
徐嶠爲唐代文士、湖州長城人徐齊聃後裔。徐齊聃善作文章,其子徐堅、徐堅子徐嶠皆以文章聞名,據《新唐書》載:“齊聃善文誥,帝愛之,令侍皇太子及諸王屬文。” 又載:“子嶠,字巨山,開元中爲駕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遷中書舍人、内供奉、河南尹,封慈源縣公。父子相次爲學士,自祖及孫,三世爲中書舍人。”
在《徐嶠之墓志》出土之前,已有相關學者依據文獻考據徐嶠之生卒。郁賢皓《唐刺史考全編》中,經考證提出,徐嶠之開元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任洺州刺史,薨于任上。陳尚君亦在 2005 年版《全唐文補編》中考訂朱長文《續書斷》云:“徐嶠之,字惟岳,趙州人…… 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卒。工正、草書。” 郁賢皓、陳尚君考證年代與新出《徐嶠之墓志》所記相符,足見二位史學家考據功力。然而,陳尚君應是未關注 1974 年出土的《唐金仙長公主志石銘》刻立時間爲開元二十四年七月,仍將《公主碑》撰文者定爲徐嶠之,并云:“《全唐文》卷二六收此文于徐嶠下,注云《新唐書》作徐嶠之。殆誤以嶠、嶠之爲一人。且較之少三十三字。又多誤文,今重録。”
伴隨着近年来碑志的不斷出土發現,關于徐嶠之與徐嶠的問題日益清晰,這應歸功于《唐金仙長公主志石銘》《唐徐嶠墓志與徐嶠妻王琳墓志》及今見《徐嶠之墓志》的相繼出土。先是 1974 年《唐金仙長公主志石銘》在橋陵發掘出土且保存完整,自此,金仙長公主之碑、志齊全,可互爲校證。據《唐金仙長公主志石銘》可知,金仙長公主陪葬橋陵之時間爲開元二十四年,銘曰:“以壬申之 年建午三月十日薨于洛阳開元觀,春秋卌有四。越以景子之年七月己卯朔四月壬午,啓舊塋而自洛,即陪葬于橋陵,禮也。” 文末更銘刻 “開元廿四年太歲景子七月己卯朔四日壬午”,明確了金仙長公主碑、志之刻立時間。而據新見《徐嶠之墓志》所載,徐嶠之 “以開元廿四年七月二日,遘疾薨于洺州之官舍”,可知徐嶠之在《公主碑》刻立前已病逝于洺州。因此,從時間上推定,《公主碑》的撰文者并非書法家徐嶠之,多重證據指嚮其撰文者應爲唐代文學家徐嶠。
2004 年《徐嶠墓志》與《王琳墓志》夫妻志于洛陽出土,其中《王琳墓志》書丹者爲唐代著名書家顔真卿,洛陽金石學者趙振華撰文《唐徐嶠墓志与徐嶠妻王琳墓志初探》研究,在文中初步考證并提出了《公主碑》撰文者爲徐嶠的論點。史学研究者王瑞芬也在趙振華觀點基礎上,撰寫了《唐徐嶠佚篇考》,重點考證《徐嶠墓志》中關于徐嶠曾任大理少卿一職等史實,與《舊唐書》所載相符,并考證將數篇詩文之作者歸于徐嶠名下。加之新見《徐嶠之墓志》所載徐嶠之生平,可印證《公主碑》撰文者當爲唐代文學家徐嶠 (巨山) 無疑,另可勘正從宋代《金石録》至當代諸多金石文獻記述之誤。
四、徐嶠之書作及書藝考述
《徐嶠之墓志》亦言及徐嶠之在唐玄宗李隆基執政時期的開元五年進獻書作之事:“開元五載,進書八體,見重明主,特承大賚。” 關于徐嶠之書藝,宋代朱長文《續書斷》之 “妙品六人” 中,單列徐嶠之評述:“徐嶠之字惟岳,會稽人。父師道,字太真,少有至行,不干仕進。” 又云:“太真精于翰墨,嶠之能承之,以世名家。” 评其書藝:“正書入妙,行書入能,遒媚有楷法,姚崇母之墓,湖州《孝義寺碑》,皆合作者也。嘗進書六體,手詔答曰:‘得進書甚可觀覽,迴鸞顧鵲,墜露凝雲,雖古人臨池懸帳之妙,何以過此。’仍賜物四十段以旌之。” 對徐嶠之書藝评價甚高,并記述皇帝以手詔答贊徐嶠之所進獻書作之事。今見《徐嶠之墓志》載:“睿宗御天,詔求忠諫,雷同獻策,獨蒙甄賞,赐物卌匹,銀盤一面,御書姓名貼于盤上,恩逾题劍,名同在月。”《續書斷》所記與《徐嶠之墓志》所載皇帝之賞賜,雖所賜物品記載 “賜物卌匹” 与 “賜物四十段” 略同,但其受賞之原因却不盡相同。今之所見唐代擅長書畫官吏之墓志,多不言其書畫之能或簡略而言,應爲唐代書畫家地位相對較低之故。如新出唐代宰相、書畫家韓滉墓志之文,即不言其畫藝,尋遍全文更未見述及其名畫《五牛圖》片言,故畫史与墓志所記側重不同,由此可見一斑。
書史所見,記述徐嶠之書寫碑刻者,爲數不少,且多爲開元年間,特依編年整理如下:
唐睦州龍興寺碑,康希銑撰,徐嶠之正書,開元三年二月。
唐姚彝 (唐代名相姚崇之子) 神道碑,又稱唐光禄少卿姚彝碑,撰書人姓名殘缺,徐嶠之正書,開元五年四月。
唐鄭國夫人鄭氏碑,崔用撰,徐嶠之正書,開元六年十月。
唐懷州刺史陶大舉碑,姚崇撰,徐嶠之正書,開元八年。
唐高行先生徐公 (徐師道) 碑,姚奕撰序,賀知章銘,徐嶠之正書,開元十一年四月。
唐香嚴寺碑,康希銑撰,徐嶠之正書,開元十一年六月。
唐孝義寺碑,陳徐陵撰,徐嶠之正書,開元二十二年正月。
唐孝義寺碑陰記,徐嶠之撰并正書。
有關徐嶠之撰、書碑刻之記述,以宋代趙明誠《金石録》所記最爲集中,之後金石著作《寶刻叢編》《金石萃編》等所引,皆源于此録。徐嶠之父徐師道、子徐浩,皆名于書史,徐浩所書碑刻中尤以豐碑巨製《嵩陽觀碑》最爲著名。清人王澍《虚舟題跋》評云:“按《金石録》,徐季海隸書碑刻最多,唐人隸書之盛,無如季海,隸書之工,亦無如季海,而名出史惟則、韓擇木諸公下。” 近年新見徐浩所書墓志楷書數種,皆稱精妙。徐浩對其父徐嶠之書法更是推崇備至,盛贊其書藝云:“臣先考故洺州刺史贈左常侍徐嶠之,真、行、草皆冠古今,無與爲比。”《墨池編》録武平一《徐氏法書記》曰:“豫州刺史東海徐公徐嶠之,懷才藴藝,依仁踐禮,士許筆精,人稱草聖。” 皆對徐嶠之書藝褒贊有加。最新所見徐嶠之書作,當屬新出《張之輔墓志》,此墓志 2000 年出土于洛陽龍門鎮張溝村。《張之輔墓志》由唐代書法名家李邕撰文,徐嶠之楷書,墓志首行題刻:“唐故太子少詹事張公墓志銘并序” 及 “前陳州刺史江夏李邕撰。” 末行題刻:“吉州刺史東海徐嶠之書。” 書刻于開元二十一年間,全文楷書端莊雅正、氣象静穆,誠而言之,雖未及歐陽詢、褚遂良之書臻美,然亦屬唐代楷書之上品。
另能體現徐嶠之書藝者爲《姚懿碑》,此碑在河南陝州 (今屬河南三門峽市),于開元三年 (715) 刻立,胡皓撰文,徐嶠之正書。碑文題刻:“正議大夫行將作少匠上柱國徐嶠之奉敕書。” 姚懿爲唐代名相姚崇之父,頗受唐玄宗李隆基器重,徐嶠之乃奉敕所書,上海圖書館藏有此碑明末清初精拓善本册頁,後有乾隆十八年 (1753) 十一月李師渾題跋,跋文亦可作爲對徐嶠之書法的重要評價:“姚懿,姚崇父也,碑在河南陝州張茅西南二里,許氏墓前。徐嶠之正書凝重遒逸,似宗晋魏而參以褚法者。中宗稱其書曰:‘迴鸞顧鵲,墜露凝雲,信乎其書之妙也。’”
徐嶠之行書《春首帖》,又名《春首餘寒帖》,刻入《淳化閣帖》之 “歷代名臣法帖第四” 并記 “唐洺州刺史徐嶠之書”。今可見于宋拓閣帖本、絳帖本、大觀帖本及明肅序本等。
餘論
東海徐氏家族,善書者衆多,據目前所見,書體以楷書、隸書爲主。徐師道、徐嶠之、徐浩在其家族書法家中,無疑處于核心之地位。徐浩之母《張嫣墓志》載:“嗣子浚、潾、浩,倶以學行聞于代,三虎稱當時之譽……” 徐浩于大曆年間與顔真卿并稱爲 “顔徐”。徐浩所書碑刻衆多,僅宋代趙明誠《金石録》中,即録入其書碑刻、墓志、題額等達三十八種之多,近年新出者,又有《陳尚仙墓志》《張埱墓志》《李峴墓志》《李峴妻獨孤峻墓志》《劉儒之墓志》《唐涇陽縣令崔公碑》等,頗爲豐富。若加上其家族數代善書者所寫碑志,則數量更多。
《徐嶠之墓志》書刻于開元二十四年,《張嫣墓志》書刻于開元二十八年,書法風格與近年出土于洛陽的《陳尚仙墓志》頗爲相近,通過對比分析,應爲同一人所書。《陳尚仙墓志》書刻于開元二十四年,署名 “右拾遺徐浩書”,故《徐嶠之墓志》《張嫣墓志》亦應爲徐浩所書,其時正是徐浩書風邁嚮成熟之時,加上徐嶠之、張嫣爲徐浩父母,徐浩作爲其家族晚輩中書藝最高,且書名最顯著者,爲其父母精心書寫墓志合乎情理之中。《徐嶠之墓志》《張嫣墓志》書法,正如徐浩《論書》所云:“夫鷹隼乏彩,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翬翟備色,而翱翔百步,肉豐而力沉也。若藻耀而高翔,書之鳳凰矣。” 此夫妻墓志書法結體疏朗,骨力沉穩,寓險峻于平和之中,藏勁媚于豐腴之内,已啓 “顔筋柳骨” 之先機,當爲近年新見盛唐墓志書法中的扛鼎之作。
劉燦輝,南京大學哲學學院,202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