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音乐投稿格式参考范文：离散中的文化实践：俄侨音乐家马申在华音乐活动考析

　　在众多俄侨音乐家中，马申・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俄文：Машин Петр Николаевич;英译名：Mashin,Peter Nikolaevich，1877-1944，以下简称 “马申”)尤为值得关注。20 世纪 20 年代至 40 年代中期，他活跃于哈尔滨与上海的音乐界，从事声乐教育，同时组织合唱与社会音乐活动，对中国音乐教育与俄侨音乐社群产生了深远影响。然而，相较于其他俄侨音乐家，马申在当前学术研究中尚未受到充分关注。目前关于马申的讨论多停留于对其生平的简略提及，缺乏系统的分析与考证。

　　本文旨在结合中俄两国史料，包括档案文献、地方志、报刊资料、回忆录与微缩胶片等，系统梳理马申的生平轨迹，并对其在中国的音乐实践进行详细考证。文章重点探讨他在声乐教育、合唱指挥和社会活动等不同领域的贡献，以及他如何在多重身份的交织下，深度参与俄侨离散音乐文化的构建。同时，本文也将探讨马申在中俄音乐文化交流中的桥梁作用及其对中国近现代音乐教育的深远影响。

　　一、马申・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的人物考证

　　俄侨音乐家马申兼具声乐教育者、合唱指挥者与音乐社会活动组织者等多重身份，也是俄侨 “音乐飞地” 离散音乐文化建构的代表人物之一。尽管已有部分研究提及他在哈尔滨与上海时期的音乐活动，但迄今仍缺乏对其生平与音乐实践的完整考证。

　　关于马申生卒年情况，前人研究中已有较为明确的考证：1877 年，马申出生于乌克兰哈尔科夫，毕业于哈尔科夫音乐学校;1907 年，他移居哈尔滨，1925 年定居上海，直至 1944 年在上海逝世。然而，在梳理其生平时，笔者注意到部分文献中出现一位名为 “马巽”(Marshir)的俄籍教授。例如，《国立艺专往事》一书中记载，一位曾在杭州任教的旧俄宫廷独唱演员兼合唱指挥名为马巽。由于 “马巽(Marshir)” 与 “马申(Mashin)” 在俄语中的发音相近甚至趋于一致，且该人物的音乐活动在时间、地点与职能上与马申高度重叠，这一线索引发了笔者的思考：书中所述的马巽教授，是否正是曾经活跃于哈尔滨、上海的俄侨音乐家马申?如果两者为同一人，此前的研究是否忽略了马申在杭州的音乐活动轨迹?

　　为厘清 “马申” 与 “马巽” 是否为同一人，笔者查找了多项俄侨相关档案，包括《1926-1946 在华俄国人系谱索引》、1939-1945 年间居住在上海的俄罗斯移民登记微缩胶片、日加诺娃的《俄罗斯人在上海》、莎罗诺娃的《俄罗斯上海墓地》等文献。综合比对后，笔者发现 20 世纪 20 年代的俄侨记录中共有 8 位名为马申 / 马巽(Mashin/Marshir)的俄侨。

　　在初步排查中，发现编号①-③虽登记于 1926 年《哈尔滨城市名录》，但生平与马申(Машин Петр Николаевич)不符：马申早在 1907 年已迁居哈尔滨，1925 年定居上海，且其姓氏与上述三人不同，缺乏直接关联。编号⑤-⑦在 1939-1945 年期间登记为上海的服役军人，而马申同期在多家音乐团体担任指挥，与军人身份完全不符，亦可排除。最终聚焦于编号④和⑧。经进一步核对出生年月、居住地与职业信息后，确认两者为同一人，⑧为马申姓氏简写，④为完整姓名 “Машин Петр Николаевич”(彼得・尼古拉耶维奇・马申)。至此可以判断，文献中所称 “马巽(Marshir)” 即为 “马申(Mashin)”，是音译差异所致。

　　这一考证不仅澄清了历史文献中的身份混淆问题，也将马申在杭州的活动轨迹纳入其生平脉络之中，为后文对其音乐实践的研究提供了清晰可循的史料基础。接下来，笔者将对马申的生平经历作进一步梳理与汇总，并以图示方式呈现其在中国的活动轨迹。

　　二、作为声乐教育家的马申

　　马申在中国的声乐教育实践，不仅推动了俄侨社群音乐教育体系的建立，也对中国本土音乐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的教育理念兼具系统性、跨文化融合性与实践导向性，这些特征贯穿于他在哈尔滨、上海与杭州的教学活动之中。

　　1907 年，马申定居哈尔滨后即投身俄侨音乐教育事业，任教于哈尔滨商务学堂，兼任圣阿列克谢耶夫教堂合唱团指挥。这一时期的教学实践，不仅巩固了他在哈尔滨音乐界的声誉，也为后续俄侨学校音乐教育体系的成型奠定了基础。

　　1921 年，马申与 16 位俄籍音乐家共同创办了 “哈尔滨第一高等音乐学校”。学校完全沿用俄国皇家音乐学院的教学体系，开设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声乐表演和管乐等课程，为 11 至 17 岁的学生提供预科及 6 年制的音乐专业教育。作为创始人之一，马申在负责学校管理与教学设计的同时，还承担了声乐及视唱练耳课程的教学工作。该校对学生的专业能力要求极高，1927 年首届毕业典礼上，仅钢琴专业的列夫・米哈伊洛维奇・捷列霍夫一人毕业并留校任教。建校 25 年间，共有一千五百余人入学，仅 38 人正式毕业。其中包括中国著名歌唱家李双江的老师刘忠(1893-1979)。

　　在马申的主持下，学校以严谨的课程标准与系统的实践训练培养出一批高素质的音乐人才，为学校逐步赢得声誉。自 20 世纪 30 年代末起，学校开始大规模接收中国学生，成为东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音乐教育机构之一。1947 年 3 月，受战后政治变动影响，学校停办，但其教育理念与体系已通过各类教学机构延续下来。

　　1925 年，马申迁居上海，继续拓展其声乐教育事业。与哈尔滨相比，上海的国际化环境使其接触到更为多元的学生群体，也为其跨文化教学提供了新的契机。他在沪创办私人声乐学校，学生构成由最初以俄侨为主，逐渐涵盖中国学生及来自欧美的音乐爱好者。在教学内容上，马申在俄派声乐训练体系的基础上，兼容西欧各国艺术歌曲与歌剧作品，使学生在掌握俄式发声技巧的同时拓宽音乐视野。他重视教学与舞台实践结合，积极为学生创造演出的机会。1930 年 6 月 17 日，马申主持的学生音乐会在上海举行，演出包括《弄臣》《卡门》《托斯卡》及多首俄国歌剧选段，受到高度评价。《上海柴拉报》报道称：“格兰特小姐轻松演绎《弄臣》咏叹调，诺维茨卡娅小姐演唱《游浪艺人》中阿祖钦娜的段落，堪比专业音乐学院毕业生。” 由此可见，马申的教学不止于技巧训练，更通过真实舞台经验，提升学生的艺术表现力。

　　1935 年，马申受聘至杭州国立艺专任教。他将此前积累的声乐教学经验与中国音乐教育相结合，推动西方声乐训练方法的本土化实践。在杭州期间，马申因材施教、关注学生个性发展的教学理念受到广泛认可。其学生张权原主修钢琴，后在马申启发与指导下转攻声乐，并取得显著成绩。马申在教学中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与责任感，尤其强调基本功训练与审美表达并重。

　　从哈尔滨的俄侨教育体系建设，到上海的跨文化声乐传播，再到杭州的本土化教学探索，马申在中国的教育事业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不断延展与深化。虽然地域环境、文化语境与教学对象各异，他始终坚持系统性训练、跨文化融合与舞台实践并举的核心理念，不仅培养了多位具有国际视野的声乐人才，也在中国声乐教育史上留下了鲜明印记。

　　三、作为合唱指挥家的马申

　　在声乐教学之外，马申活跃于上海俄侨社群的合唱指挥领域，参与多项合唱活动的筹划与实施，并主导创建了多个具有代表性的合唱团。其中，1931 年由马申创立的捷列哥萨克合唱团，更是成为上海俄侨社区最具影响力的音乐组织之一。团名所指的 “哥萨克” 原本是活跃于俄罗斯南部及乌克兰地区、以军事与骑兵传统著称的自由社群，在俄侨语境中是故土记忆、民族精神与文化身份的象征。

　　马申在合唱团担任唯一的指挥，主持并承担了主要的艺术决策。捷列克哥萨克合唱团成员以业余歌手为主，同时吸纳少量专业音乐人和社团骨干。马申依据团员的实际能力，重编多首俄国传统合唱曲目，并采用将整体排练与分声部技术训练相结合的方式，在提高演出水准的同时，确保社区成员能够广泛参与。这种既保持艺术质量又注重社群参与度的模式，逐渐增强了团员的归属感，并巩固了合唱团在社群内部的凝聚力。

　　曲目的多样性是捷列克哥萨克合唱团的重要特征。每年二十余场音乐会涵盖东正教圣歌、哥萨克民歌和沙俄军歌等多元类型。民歌寄托着故乡情怀，军歌唤起历史记忆与民族认同，圣歌则维系宗教信仰情感。这些曲目不仅满足了艺术层面的审美需求，更通过音乐的符号化功能强化了文化认同。值得注意的是，他在部分演出中融入戏剧和舞蹈元素，使表演在视觉与听觉上形成更为完整的综合呈现。

　　这些艺术实践很快突破了上海俄侨社群的内部舞台。1934 年，捷列克哥萨克合唱团应邀赴北京巡演，演出包括沙俄国歌《上帝保佑沙皇》等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作品，在当地俄侨圈与中国音乐界引起广泛反响。这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种在异地重申文化身份、建构集体记忆的社会行动。两年后的圣诞节专场演出，马申将东正教圣歌与哥萨克民歌融合呈现，在宗教与世俗之间创造出新的音乐表达空间，体现了跨文化整合的艺术能力。

　　除世俗合唱外，宗教音乐领域同样是马申的重要舞台。他长期担任上海圣尼古拉东正教教堂合唱团的指挥，带领合唱团定期演唱以无伴奏复调为主的东正教圣歌，保留了俄国正教音乐的典雅风格，是信仰、身份与文化的三重象征。在宗教合唱实践中，马申不仅维系了俄侨社群的精神传统，也通过仪式化的音乐实践强化了文化归属感与历史连续性。

　　在马申的带领下，合唱活动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艺术与社会双重价值。一方面，他通过灵活的编曲与多样的舞台呈现，让俄侨合唱在表演水准和艺术感染力上不断提升;另一方面，他借助合唱团在不同场合的演出，使之成为社群表达情感、展示传统与参与城市文化生活的重要途径。这些实践不仅拓宽了俄侨音乐在中国的传播空间，也让其在跨文化的交流与互动中获得新的意义与生命力，成为近代中俄音乐与文化史上极具代表性的篇章。

　　四、作为音乐社会活动家的马申

　　在更广泛的音乐社会实践中，马申展现出突出的文化号召力，兼具技艺精湛的音乐家身份与具有公共意识的俄侨社群组织者角色。他始终将艺术教育视为凝聚社群、维系文化认同的重要途径，并在实践中提出了富有前瞻性的美育理念。

　　早在 1919 年，马申便在哈尔滨提出以 “艺术教育维系文化认同” 的构想，认为美育不仅是提升个体审美能力的路径，更是凝聚群体精神、强化族群身份的重要工具。在俄侨青少年流散异地、文化认同面临解构的背景下，马申倡导通过系统化的音乐与艺术教育，提升青年一代的文化素养与精神归属感。

　　据俄文史料记载，他曾构想建立 “青少年美育协会”(俄文名称为：Общество эстетического воспитания поДрастающего поколения)，并筹建 “艺术之家”(Дома искусств)，以音乐、戏剧、绘画等课程为核心，同时组织儿童短途旅行等综合性活动。虽然尚无确凿证据证明该协会是否正式成立，但这理念在社群内广泛传播，并通过哈尔滨的音乐培训班、合唱团及戏剧组织得到不同程度的实践。这些活动不仅满足了俄侨的娱乐与教育的需求，特别是为俄侨青少年团体塑造了公共文化空间。

　　此外，马申的美育思想渗透在他所参与的音乐教育活动中。作为哈尔滨第一高等音乐学校的创办者之一，马申将美育理念制度化地融入课程设计与教学方法上：一方面，学校引入俄国皇家音乐学院的教学体系，保留了严苛的教学内容与要求;另一方面，结合当地的实情，面向俄侨与中国学生双向开放，为青少年间的异国文化交流提供了平台与基础。这种模式不仅维系了俄侨群体的文化传统，也促进了俄国艺术教育体系在中国语境中的本土化转换。

　　迁居上海之后，马申将美育思想延伸至更广泛的社会音乐教育领域，并由声乐教学拓展到戏剧、合唱等更广泛的艺术形式中。1939 年，他被任命为俄国职业戏剧协会的合唱指挥。在指挥工作之外，还通过组织音乐剧、歌剧片段演出等方式，面向俄侨青少年开展更为丰富的综合艺术教育。与其合唱指挥家的职业身份相比，马申在戏剧协会的工作更具社会性。他将合唱与戏剧表演相结合，通过各种音乐会的艺术实践，强调艺术在青少年文化认同建构中的作用。这些以社群为基础的美育实践兼具教育与公共传播功能，不仅提升了俄侨青少年的艺术素养，也增强了俄侨群体在上海城市空间中的文化存在感。

　　置于当时的历史语境中，不难发现马申在 1919 年所提出的美育理念与蔡元培于 1912 年提出的 “以美育代宗教” 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两者在目标上均强调通过艺术教育提升民族素质、实现社会进步。但在实施路径上存在差异：蔡元培的美育思想侧重国家体制内的学校教育改革，强调美育的体制化与普及化;马申则依托社群组织，通过社会音乐教育活动，强调美育对文化传承的维系与实现。值得注意的是，蔡氏提倡以美育替代宗教的传统信仰功能;而马申的美育实践却始终与东正教文化并行，东正教的圣歌、沙皇时期的军歌与哥萨克民歌等象征俄侨文化身份的曲目，贯穿于他担任合唱指挥的各个时期。

　　在中国的美育实践中，马申在延续音乐教育专业性的同时，展现出高度的文化自觉。他通过音乐教育与艺术活动回应俄侨社群在多元文化环境对文化认同与身份建构的需求。在离散文化的语境下，马申的美育思想体现出 “宗教 - 美育 - 认同” 三者之间的深度融合，并探索出一条兼具包容性与实效性的 “离散美育” 路径。这一路径不仅推动了俄侨社群内部的文化延续，也在与中国社会的互动中促进了跨文化理解与教育对话，成为俄侨在华离散文化再生产的重要机制。

　　结语

　　马申的音乐生涯展现了离散文化语境下的主动建构。他并非将俄侨音乐传统原样复制于异地，而是在声乐教育、合唱指挥与社会音乐活动中，不断调适与创新，形成了兼具延续性与生成性的音乐实践。这种实践不仅保留了俄派音乐的核心特征，还在迁移过程中重塑了自身边界，与在地文化展开深度对话。

　　在 “文化离散” 状态中，马申的音乐实践揭示了文化并不止于保存，而是在新的社会与文化语境中实现再组织与再创造。通过教学体系的本土化调整、演出形式的在地化呈现以及多元社群的整合，使俄派音乐在他者社会中获得新的生命形态，也推动了中国声乐教育体系的现代建构。这一过程为探讨离散群体如何在跨文化环境中建构认同、传承传统提供了一个具体而生动的案例。

　　回顾中俄文化互动的整体脉络，马申的音乐轨迹为理解中俄音乐交流的发展历程与文化动力提供了新的切入点。他在跨文化环境中的主动建构过程表明，文化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不断流动、协商与重构之中生成。因此，马申不仅是中俄音乐交流的历史见证者，更是文化离散状态下能动建构的典型。他的经历为探讨离散群体如何在他者空间中重塑文化提供了一个具体、生动且富有启发性的案例，也为当代多元文化社会中身份与认同的再建构提供了一个值得持续研究的范本。

刘璐,白俄罗斯国立音乐学院钢琴表演硕士,202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