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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现代汉语中,副词 “活活” 有三种用法,《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将其处理为同一词条下的三个义项,分别是:在活的状态下(多指有生命的东西受到损害);生硬地、强制地;简直,表示完全如此或差不多如此。目前关于 “活活” 义项的产生及其语义关系有过讨论的成果较少,且现有研究中对 “活活” 三种用法之间语义关联的解释存在难以说通之处,因此,探究现代汉语副词 “活活” 三种用法之间的语义关联是本文重点解决的问题。
一、现代汉语 “活活 VP” 的用法
在现代汉语语料库中,以出现在谓词性成分(记为 VP)前为标准,对 “活活” 这一语言形式进行检索,本文从北京大学 CCL 语料库获取 “活活 VP” 有效语料 1019 例,去除语义理解两可的用例 7 例后,最终得到 1012 例。按照 “活活” 的性质及其后谓词性成分 VP 的语义类型,可将其用法分为两类:
“活活” 用为形容词:此情况下,“活活” 义为 “生动;形象;鲜活”,具体又可分为两种情况。
情况 1:“活活” 后接表达 “出来” 义的动词,该类动词后通常会出现表达人或事物随动作由隐蔽到显现意思的趋向补语。比如 “微微细雨中,手持彩伞,身披和服霞衣,更见如花似锦,云蒸霞蔚,活活透出‘春意闹’的境界来”,以及 “十万火急的羽文,古时候有驿马飞递:探马报道,寥寥四个字里,活活绘出了一片马蹄声中那营帐里的忙乱与紧急” 。
情况 2:“活活” 出现于表达 “存在” 义的语境,其后可以出现助词 “地”。例如 “这套功法里活活地写着一个‘忍’字,一个‘韧’字”。
“活活” 用为副词:相较于形容词用法,“活活” 用为副词在现代汉语中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按照意义和用法,可进一步分为三种情况:
1.2.1 “活活₁” 义为 “在活的状态下(多指有生命的东西受到损害)”,在 1004 例的副词用法中,有 964 例属于此种用法。依据所出现的语用环境,还能细分为两类:
一类是 “活活₁” 主要出现在生命失去或有生命危险、人身受到严重伤害等语用环境中,共有 944 例,占比达 93.28%。这类语境具有 “[+ 生命失去 / 受损]” 语义特征,在语言编码形式上,最明显直接的体现是述结式 “V 死”。例如 “有的亲戚是在抄家时被红卫兵活活打死的,而他们的罪行就是以前有产业有钱”“一次,一位小伙子为了拉煤竟给活活累死了” 。有时,生命个体经历由活至死的变化在语言编码形式上没有直接体现,如 “哈维因此被宗教法庭判处火刑,执行时还活活烤了两个钟头”。此外,“活活₁” 所修饰的与有直接语义关联的名词性成分,除了有生名词外,还可以是拟人化的无生命事物,比如 “前两任厂长‘前腐后继’,活活葬送了一家很有希望的企业”。“活活₁” 应视为方式副词,可被副词 “活生生” 替换。
另一类是 “活活₁” 出现在表达极性程度的语用环境中,共 20 例,占比 1.98%。其后的谓词性成分虽仍可编码为 “V 死”,但 “死” 在这里不是结果补语,而是由自身词汇意义发展而来的语法意义,即极性程度义,用作程度补语,表示某种极端的状态,具有非叙实性。与之配搭的谓词性成分多由心理动词或形容词充当,例如 “他知道沙大户一定会生气了,陆先生说的话常常会把别人活活气死”“你们是要爷爷早点死,你们怕他不会病死,你们要把他活活地气死,吓死”。
1.2.2 “活活₂” 义为 “生硬地;强制地”,仅有 25 例,占比 2.47%。其出现的语用环境不突显失去生命或生命受损,而是倾向于表达势强的一方在当事人有生命的状态下违背当事人意志施行某种动作行为,同时隐含着当事人或其他旁观者对此行为的施行未能及时阻止、只能任其发生的无可奈何或无力之感。该用法中的 “活活₂” 可以被 “硬生生”“生硬”“硬” 等替换,宜视作方式副词,其后所修饰的谓词性成分常为表达关系破裂或解体的 “拆离” 义动词,如 “拆散”“分(开)” 等。例如 “可是临毕业的时候,我跟她又活活地让工宣队给拆散了”“他们帮助澳洲土著用文明的方式抚养他们的后代,当然,代价是活活分开父母和子女”。
1.2.3 “活活₃” 义为 “简直,表示完全如此或差不多如此”,仅见 15 例,占比 1.48%。“活活₃” 能被 “简直”“真正”“纯粹” 等副词替换,应视为语气副词或评注性副词,其后常出现 “是”“像”“似”“成为” 等 “像 / 是” 类关系动词,其中 “是” 的用例最多。例如 “他眼珠子通红,活活就是一匹狼”“四太太坐在院子中乘凉的时候就戴顶绿色的蚊帽,看上去活活像一个渔妇呢”。在 “NP₁ + 活活 + 关系动词 + NP₂” 格式中,关系动词前后一般会出现两个名词性成分,前一个名词性成分通常作句子主语(NP₁),后一个名词性成分通常由表达类指的数量名结构充当(NP₂)。这两个名词性成分与 “活活₃”、关系动词共同构成该格式,其中 NP₁和 NP₂通常不属于同一本体范畴,说话人主观上认为二者共同具有某一属性特征,并以此属性特征为分类标准将 NP₁归入 NP₂,从而建立起二者之间的主观归类关系。“活活₃” 的主要作用在于对 NP₂的属性特征进行肯定,进而达成对 “NP₁是 NP₂” 这一关系命题的肯定。
综合上述分析,可将 “活活” 这一语言形式在性质、意义、用法及使用频率等方面的表现概括成表格形式,以便更清晰地呈现其特点。
此外,现代汉语副词 “活活” 的三种用法都涉及言者的主观性,体现说话人的主观情绪和情感态度,但它们的表义重点完全不同。“活活₁” 和 “活活₂” 出现的语用环境中,言者认为势弱的当事主体的 “生命” 或 “关系” 本不应该遭受损失,在其 “生命解体 / 受损” 或 “关系解体” 发生时,言者通常会对势弱当事主体的遭遇抱有同情、惋惜、怜悯、无奈等情感态度;而 “活活₃” 则凸显言者对 NP₂所具有的属性特征的肯定性评价,并进而肯定 “NP₁是 NP₂” 这一关系命题。
从所修饰的谓词性成分来看,“活活₁” 和 “活活₂” 多与行为动词等实义动词搭配使用,是言者对当时当地的动作状态或方式进行的一种形象化的即时动态描摹,可视为情状 / 方式副词或描摹性副词,所出现的句子一般为事件句或现实句,具有一定的场景性和情境性,体现个体性和变动性的事实;而 “活活₃” 则通过使名词性成分的抽象属性特征具象化的方式,达成对这一固有属性特征的凸显与肯定,并进而肯定关系命题,虚化程度更高,主观性更强,可视为语气副词或评注性副词,所出现的句子常为属性判断句或事态句,强调一般性或惯常性的固有规律,凸显恒常状态。
从本质上看,“活活” 具有生动性、形象性,依赖视觉感知,突出摹状性和描绘性的语用环境。言者既可以将残忍、不如意等负面评价和立场信息,也可以将主观归类时所依据的抽象属性,通过状态描绘形成一个视觉画面展示给听者,为听者打开一个可视化窗口,将言者所视当时场景的即时状态让听者迅速感知与捕捉,将抽象属性具象化,通过状态描绘达成对抽象性质的肯定,并使状态和性质聚焦为双方信息交流的认知焦点,以实现言谈信息和主观情感的交流与共享。
综合上述分析,现代汉语副词 “活活” 的语用特色及差异也可概括为表格形式,更直观地展现其特点 。
二、近代汉语 “活活 VP” 的用法
通过对 CCL 古代汉语语料库进行检索,发现 “活活” 出现于谓词性成分 VP 之前的用例共 296 例。这些用例零星见于元代话本,绝大部分集中使用于明清及民国时期。由此可见,“活活” 修饰限定谓性成分 VP 产生较晚,于近代汉语始见用例,广泛使用于近代汉语晚期和现代汉语早期。和现代汉语一样,“活活 VP” 中的 “活活” 既可用为形容词,也可用为副词:
“活活” 用为形容词:这种用法在近代汉语 “活活 VP” 中占比 10.81%。具体可分为以下两种情况:
2.1.1 “活活” 后出现表达 “存在” 义的谓词性成分,如 “你莫若早早下马投降于我,万事皆休。你若不信,现有两员南将活活的在我这里做样子”“赵公胜发急道:‘你老不要浑牵啊,谁说你家大人死了?现今活活的还在我营里呢’” 。在这些例子中,与 “活活” 具有直接语义联系的是其左侧出现的名词性成分,也是其语义指向所在,“活活 VP” 可以理解为 “活的某人在某地”“某人活活(地)在某地”,表达某人自身具有 “活” 的生命样态,应理解为形容词做状语。
2.1.2 “活活” 后出现表达 “捉、擒、抢、夺” 义类的谓词性成分,如 “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可怜小人夫妇只生了两个女儿,今见女儿活活被强盗抢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舍得舍不得呢” 。此类例子强调某人 / 物自身具有 “活” 的生命样态,同样应理解为形容词做状语。“活活 VP” 可以理解为 “活的 / 有生命的某人 / 物被 NP 捉取” 或 “NP 捉取了活的 / 有生命的某人 / 物”,其中受事论元在谓词性成分所表达的动作发生时或前都是有生命的。
“活活” 用为副词:在近代汉语中,“活活” 的副词用法也是其优势用法,占比 89.19%。按照意义和用法,可分为三种情况:
2.2.1 “活活” 后出现表 “生命受损” 义的谓词性成分,共有 228 例,占比 77.03%。按照谓词性成分 VP 的语言编码形式,又可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 “生命受损” 义被语言编码为动结式 “V 死” 类,多为行为动词,如 “你又不曾捉住他的孤老,你活活的打杀了媳妇,这是要偿命的”“且饶这两个奴才一顿夹棍,限明日投文听审。再敢故违,活活敲死” 。
另一种是生命体的生命状态变化(即 “生命失去或受损” 义)还能通过语用推理得来,例如 “或是得罪了他,顿时便命卫士捉进宫去,剥皮剔肠,斗虎抵象,活活的送了性命”。此外,谓词性成分 VP 的语言编码形式仍为 “V 死”,但 “死” 用作程度补语,共 27 例,占比 9.12%,比如 “口里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齿格格价响”。
2.2.2 “活活” 后出现表达 “拆离” 义的谓词性成分,如 “拆散”“分开” 等,共 8 例,占比 2.70%。例如 “昨日议将此树分为三截,那树不忍活活分离,一夜自家枯死”“却是抢人家有夫之妇,生生打开鸳鸯棒,活活拆散连理枝”。
2.2.3 “活活” 后出现关系动词 “是” 等,仅有 1 例,占比 0.34%,例如 “挂真牌,卖假酒,这壶中,精精是醋,活活是水,怎生叫我吃得”。在近代汉语中,“精精” 和 “活活” 都能凸显对关系命题的主观肯定,建构主观归类或分类的语用环境,“纯粹” 常与关系动词连用,表达主观归类,“活活” 在这类用法中与 “纯粹” 类似。
综合上述分析,汉语史中 “活活 VP” 的用法可概括为表格形式,以便更清晰地呈现其在不同方面的表现 。
三、近代汉语中 “活 VP” 的用法
检索得到 “活 VP” 用例 1021 例,去除掉 “活见鬼”“活打嘴”“活现世” 等已高度词汇化和规约化的俗语等 10 例不讨论,共剩余 1011 例。按照 “活” 的性质与谓词性成分 VP 的语义类型,“活 VP” 可以分成如下两类:
“活” 用为形容词:与近、现代汉语 “活活 VP” 中 “活活” 主要用为副词不同,汉语史上 “活 VP” 中的 “活” 用为形容词是其强势用法,共出现 751 例,占比 74.28%。按照 “活” 的不同意义,可分为两种情况:
3.1.1 “活” 义为 “活的;有生命的”,这是绝对优势用法,共出现 673 例。“活” 后多接 “捉取” 义动词,例如 “倘逢天道开通日,誓原活捉楚平王” 。“活” 后也可接其他语义类型的行为动词,但语义分散,共出现 18 例,如 “此人不可容,官家若放却,宫人总走,臣乞监去处置,须是活取心肝进呈”。
3.1.2 “活” 义为 “形象;生动”,共出现 60 例,占比 5.93%。其后出现表达 “画、现、绘” 义的动词,如 “拍方砖,踢肾囊,这一段活画出恶少子弟好勇斗狠的气象”“男女老少都是穿戴得新簇簇的,一个个春风满面,活现出一种太平景象来”。
“活” 用为副词:相较于形容词用法,汉语史上 “活 VP” 中 “活” 用为副词是其劣势用法,共出现 260 例,占比 25.72%。按照 “活” 的不同意义,可分为三种情况:
3.2.1 “活” 义为 “在有生命的状态下”,按其后出现谓词性成分的语义类型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 “活” 后出现表达 “生命受损” 义的谓词性成分,共有 188 例,占比 18.60%。其中,“生命受损” 义未实现为谓词性成分 VP 的显性编码,是综合语用、语义等多种因素在线推理生成的临时语用意义,这种情况用例最为多见,如动词 “埋”,共出现 91 例,“诸方火葬,我这里一时活埋” 。另一种情况是 “生命受损” 义实现为谓词性成分 VP 的显性编码,体现为动结式 “V 死”,按自身词汇意义来理解,相较上一类,此种用法为劣势用法,例如 “俺军中也做了银妆甲铠,俺哥哥在酷寒亭怕不活冻煞”“你从实说来,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
另一类是 “活” 后出现动程式 “V 死”,“死” 按自身词汇意义理解,此时的谓词性成分通常为心理动词或形容词,共出现 6 例,占比 0.59%,例如 “(旦)倘或惊坏了怎么了?(净)惊死了也罢了,这个叫个活惊杀”“又是大女儿公公六十整寿,偏这些时没钱,偏又有这些礼往。咳,活愁杀人”。
3.2.2 “活” 义为 “生硬地;强制地”,其谓词性成分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 “活” 后出现表达 “拆离” 义的动词,共有 3 例,占比 0.30%,例如 “活支刺娘儿双拆散,生各札夫妇两分离”“生拆散锦毛鸳,活分开并头莲”。
另一类是 “活” 后出现表达 “拉扯” 义的动词,共有 6 例,占比 0.59%,例如 “锦鸳翎活扯,丹凤颈生樾”“同乡的党人看了,过意不去,将他撵了,生拉活扯的把许先生推了出来”。
3.2.3 “活” 义为 “简直;真正;纯粹”,其后出现 “像 / 是” 类关系动词,主要如 “是”“若”“赛”“肖”“似”“像 / 象” 等,共出现 57 例,占比 5.64%,例如 “远远望见祖坟上,山势活似一条青龙,从天上飞将下来的”“一个个横眉立目,活赛杀人夜叉”。
综合上述分析,“活 VP” 在汉语史中的用法可概括为表格形式,从多个维度呈现其特点 。
四、不同时期 “活 VP”“活活 VP” 的用法比较
将上文所讨论的 “活 VP” 和 “活活 VP” 的用法整合起来,可以直观地看出它们之间的联系与差异。
从横向来看,在 “活 VP” 中,“活” 用为形容词是其优势用法,副词用法相较处于弱势;而在 “活活 VP” 中,“活活” 主要用为副词,尤其是后跟 “生命受损” 义动词的用法最为强势,“活活” 用为形容词的用法逐渐式微,到了现代汉语时期,乃至可忽略不计。具体而言:用为形容词时,在修饰 “描绘” 义动词方面,单音节 “活” 在两种用法上都更胜一筹;用为副词时,“活活” 和 “活” 都能修饰限定表达 “生命受损” 义动词和 “捉取” 义的谓词性成分,但 “活活” 在修饰 “生命受损” 义动词这一用法上,无论是在近代汉语还是现代汉语中都占据压倒性优势。
从纵向来看,不管是用为形容词还是副词,“活 VP” 中 “活” 所修饰限定的谓词性成分的语义类型都相较更为丰富多样;在 “活活 VP” 中,“活活” 用为形容词的用法逐渐减少,副词用法不断增强;“活活 VP” 中 “活活” 的各类用法都可以在 “活 VP” 中找到对应;并且,“活活 VP” 中 “活活” 所搭配的谓词性成分的语义类型也在不断丰富。
综合来看,在与谓词性成分搭配时,单音节 “活” 倾向于用为形容词,而双音节 “活活” 则倾向于用为副词;“活活 VP” 和 “活 VP” 的关系十分密切,“活活 VP” 的语义及用法未能超出 “活 VP” 的范围,这说明双音节 “活活” 的各种用法由与单音节 “活” 相对应的用法经重叠发展而来。
五、现代汉语副词 “活活” 三种用法之间的关系
董正存、李孟诗(2024)对 “活” 的语义演变有过深入讨论,并系统建构出形容词 “活” 三种用法之间的关系。“活” 的语义演变路径为:1)“生动;形象”(形容词 / 摹状)〉“简直;真正;纯粹”(副词 / 摹状 / 评注);2)“有生命的状态”(形容词 / 摹状)〉“在有生命的状态下”(副词 / 摹状)〉“生硬地;强制地”(副词 / 摹状) 。
从语义演变路径可知,副词 “活₃”“活₂” 都不发生直接的语义关联,和 “生动;形象” 这一义项不能形成引申关系;副词 “活₂” 和副词 “活₁” 的始源语义相同,但它们与始源语义的关系有所不同:副词 “活₁” 由副词 “活” 发展而来,二者关系密切,而副词 “活₂” 与始源语义的关联则是间接的。
虽然 “活₁” 和 “活₂” 之间存在先后的语义演变关系,但由于尚未发现能够支撑 “活活₂” 和 “活活₃” 具有清晰语义演变脉络的语言事实,因而不认为它们二者之间也存在这样的演变关系。本文认为,双音节 “活活” 的各种用法由与单音节 “活” 重叠发展而来,理由如下:
第一,“活 VP” 几乎涵盖 “活活 VP” 的所有用法,“活活 VP” 的语义及用法未能超出 “活 VP” 的范围,这说明双音节 “活活” 的形容词用法经由重叠变为双音节形容词,“活” 的副词用法经由重叠变为双音节副词。“活” 的形容词和副词用法补偿性、交替性地此消彼长。原本强势的单音节 “活” 的形容词用法在 “活活” 后逐渐式微,而原本劣势的单音节 “活” 的副词用法在 “活活” 后则日益强大起来,逐渐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活活” 没有经历明显的语义变化过程,而是单音节 “活” 各相应意义和用法的对应与映射。另外,单音节 “活” 和双音节 “活活” 分工明确。
第二,从所掌握的语言事实来看,“活活” 的各种用法与意义都晚出于与之相对应的 “活” 的用法与意义。比如,“活” 的形容词用法在唐代可见,而 “活活” 的形容词用法始见于明代;“活” 的副词用法于唐代可见,而 “活活” 的副词用法则始见于元代。在二者用为副词的小类用法中,“活” 的出现年代均早于 “活活”。
由此,本文认为,现代汉语双音节副词 “活活” 应由单音节副词 “活” 重叠而来,它的三种义项和用法应分别直接来源于与副词 “活” 相对应的三种义项和用法,即 “活₁> 活活₁”“活₂> 活活₂”“活₃> 活活₃”。反过来说,副词 “活活” 的三种义项和用法分别经历了重叠、形成了同一重叠形式,副词 “活” 的不同义项和用法共同经由重叠这一语法手段而最终造成了共用同一语言编码形式这一结果。
郭慧玲(2020)的观点和本文比较接近,该文指出,“活活(地)+VP+(死)” 的形成是由于 “活” 的重叠,但该文认为 “活活₂(地)+VP+(死)” 是 “活活₁(地)+VP+(死)” 隐喻而来,而通过本文的考察可知,“活活₂” 与 “活活₃” 之间不存在隐喻联接关系。从整体和系统的角度考虑,还是将 “活活₂”“活活₃” 与其他义项和用法一样,认为它们也都是来源于相应义项和用法的 “活” 的重叠,这样操作更能保证单音节 “活” 语义系统对应的完整性。因而可进一步认为,“活活” 的意义和用法是与近代汉语单音节副词 “活” 相应的各种意义和用法的映射和沿留。
六、结语和余论
通过对现代汉语副词 “活活” 详细深入的考察,发现其意义之间的联系承继于单音节 “活”,三种用法共用同一表层语言编码形式,是由重叠这一语法手段形成的。“活活” 这一重叠式可分为构形重叠和构词重叠两类。由单音节形容词 “活(形、性质)” 经由重叠而成的双音节 “活活”,由性质形容词转变为状态形容词,语法功能发生了质变,语用上强调言者对言语时当即状态与情景的描摹与感知,应视为构形重叠,即 “活(形、性质)> 活活₁”;而由单音节副词 “活(副)” 经由重叠而成的双音节 “活活”,语法功能未发生实质改变,只是增加了音节长度,但由于音节增长而使得传递言者主观性的效果得以增强和加深,凸显言者对某种状态或性质进行价值判断的主观评价,因而应视为构词重叠,即 “活(副)> 活活₂/ 活活₃” 。
此外,“生生” 与 “活活” 具有同义关系,“生生” 在《现汉》中的两个义项分别对应于 “活活” 的三个义项和用法中的两个,它的三个义项和用法是否也是由 “生” 的不同义项和用法经重叠发展而来,本文未能加以讨论。另外,若能发现 “生生” 的产生途径、语义演变过程及其机制与动因具有与 “活活” 一致性与平行性,就更加能够支撑本文的看法。但是,考虑到文章篇幅和论证主旨,此类问题本文暂不展开,有待日后另文详述。
董正存;李孟诗,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2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