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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社会科学杂志投稿格式参考范文:寒门学子向学动力的生成机制和校园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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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教育不仅承担着选拔和培养人才的任务,也是实现社会成员向上流动的重要途径。在经济全球化和知识经济背景下,教育被视为推进社会进步和个人发展的重要力量。对于经济资本匮乏、文化资本欠缺的弱势群体学生或较低阶层学生(以下简称 “寒门学子”)而言,教育既是阻断代际贫困的重要途径,也是突破阶层壁垒、实现代际流动的 “安全阀”。然而,由于家庭资本缺失,寒门学子往往难以获取到与优势家庭子女同等的教育资源和家庭支持,这不仅限制了他们的教育机会获得,也弱化了他们作为高等教育参与者的信心和合法性。

  新时代以来,国家推出了一系列措施,包括资助政策、优化教育资源配置和优惠政策倾斜等,以期为寒门学子创造更多阶层流动机会。上述措施的推行加之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来临,无形中增加了寒门学子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尽管如此,寒门学子的发展仍受诸多因素掣肘。研究显示,伴随着经济转型和就业压力增大,“新读书无用论” 开始在底层弥散,寒门学子对知识和学历的重视度逐渐下降。经济条件的改善也弱化了他们因贫困情境所激发的学习动力。寒门学子在校园中常被视为 “资本匮乏者” 和 “文化外来者”,寒门背景制约着他们的学业表现和身心健康发展。在既有主流社会语境中,寒门学子常常被贴上自卑的情感标签,被塑造为社交边缘化与内向化、社会情感缺失的 “书呆子”,并且与之相关的健康心理问题也较为突出。因此,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探究寒门学子在教育过程中的动力机制及在校体验,既是助力寒门学子向上流动的逻辑起点,也是提升寒门学子在校获得感的应有之义。

  二、文献述评

  社会学家常以揭示结构性位置对人们的教育结果和生活的影响为己任,他们对寒门学子学业成功或失败的探究形成了丰富的理论传统。个体社会地位的获得除了受宏观社会结构制约外,还要受个体所持有的社会资源和运作能力的影响。有学者将寒门学子的学业失败归咎于城乡二元结构下 “硬资本” 和 “软环境” 的双重缺失,然而此种分析未能充分关照 “寒门贵子” 的存在。基于家庭背景的结构性制约,并试图从宏观背景和制度层面探究教育与阶层固化间的关联,容易简化甚至忽略行动者在行动过程中的主观意志和动机,陷入 “过度社会化” 的理论陷阱。鉴于此,有学者研究了寒门贵子 “逆袭” 的生命历程,通过他们的情感和体验凝练出 “底层文化资本” 这一本土化意涵,“先赋性动力、道德化思维和学校化心性” 助推了寒门贵子的阶层流动,并为解释他们如何突破阶层限制提供了新的视角和研究路径,目前这一领域的研究主要存在着三种取向。

  第一种是 “资本弥补说”,这一取向的研究综合考虑了社会结构制约和个人能动性发挥,在认可城乡客观差异的前提下,认为寒门学子可以合理利用外界资源以弥补家庭资本存量的不足,通过课外辅导、政府资助、重要他人关注或教师欣赏等渠道弥补自身文化匮乏。该研究遵循文化再生产的理论逻辑,认为寒门学子的能动性虽然能够弱化结构性制约,但仍需补足资本才能实现阶层跃升;第二种是 “资本创生说”,这一取向的研究延展了文化资本的概念范畴,认为寒门学子能从自身经历出发,从家庭实践中滋养出有价值的文化品质,包括向上的动力、底层生活的 “本分”、乡土社会中的道德修养和家教家风等,这一 “优势视角” 看重中国本土文化情境,强调环境和文化的作用,改变了文化资本的决定论和悲观主义情感色彩;第三种是 “心理韧性说”,这一视角绕开家庭和校园等结构性因素,主张从积极心理学的视角挖掘寒门学子如何凭借内在优势和抗逆力获得逆袭,重点关注他们在逆境中克服困难和积极适应的能力,认为内在情感体验、存在信念、生活信仰和归属感等均会影响寒门学子的学业成就。

  上述研究从不同视角探究了寒门学子如何突破资本藩篱以谋求高学业成就,在证明寒门学子的确存在着向上流动可能和路径的同时,也论证了 “底层文化资本” 衍生出的责任感、服从和信任等个性特征的重要性。然而,此类研究仅证实了底层文化资本在寒门学子中存在的普遍性,而未能充分探讨其形成条件,即寒门学子如何在生活中编织属于自己的意义之网,激发学习动力。缺乏限定条件的底层文化资本仍无法解释大多数寒门学子仍要面临学业失败的现实,因此仍需探究底层文化资本促使个体适应学校规则的动力是否具有 “先赋性”(出身于底层这一事实能够自然生发出向上拼搏的动力)。此外,有学者指出,寒门学子通常以一种近似于自我剥削的方式获取学业成就,他们往往以忍受某种匮乏、克制自己和作出某种牺牲为代价。由此看来,寒门学子的成才之路总伴随着负面体验,但情感劣势究竟是寒门学子的真实体验还是对他们的 “污名化”?上述疑问恰恰说明现有研究尚未触及底层文化资本的内在机制,仅仅关注其普遍性而忽视其条件性和应用性,实际上又制造了一个隐匿 “底层文化资本” 激活与运作过程的 “黑箱”。故而有必要通过诠释寒门学子 “向学动力” 的生成机制,以及他们在校园互动中的位置、体验和收获,以便进一步揭示寒门学子所处校园规则和底层文化资本间的关联与运作,并回应学者们关注的理论风险和道德陷阱,如过分关注少数成功者可能导致对失败者的指责等。

  “底层文化资本” 被视作一种惯习,一种身体化的文化资本,其分析通常根植于寒门学子的生命历程。因为日常互动和当地文化习俗对学生有直接的塑造力,所以基于惯习的生成逻辑,研究也需从日常生活的基本现实入手,在互动情境中考虑问题,在情感体验中还原问题。在社会学研究中,研究社会生活时最恰当的分析单位是行动者之间的社会关系和互动之网,“互动 — 关系” 视角能为探究寒门学子向学动力机制和校园体验提供启发性的见解,有助于深入理解寒门学子的互动情境和资源获取过程。

  三、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借助半结构访谈和自传社会学分析,强调不同信息源互补以确保资料的真实有效和丰富多维。半结构访谈的优势在于访谈具有开放性和灵活性,可以根据访谈进展适时调整问题,在深化访谈对象对自身行动的意义理解的同时,有助于研究者解释性地理解社会行动者的意义世界。访谈提纲涉及受访者的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生命历程中的重要转折点、校园中的互动和资源获取等内容。研究对象通过 “豆瓣” 等平台招募,该平台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论坛角色,平台内不同小组基于身份认同聚集了相似背景的年轻人,有效汇聚了目标群体。经过筛选,研究最终选取了 8 位就读于国内 “双一流” 大学的寒门子弟作为访谈对象。访谈通过视频会议和微信电话的方式进行,平均每次访谈时长为 60 至 90 分钟,并在获得受访者同意的情况下录音。访谈结束后三天内,研究者再次联系受访者确认访谈内容是否需要补充,以此形成研究所需的访谈信息 (编码方式为 F - M / F (性别)— 序号),同时撰写备忘录以增加描述性分析。这 8 位寒门学子均为 “95 后”,生活于网络信息时代,他们的父母大多从事体力劳动。

  默顿指出:“自传作者能以他人所不能的方式反省和回顾自我。” 自传提供了深入了解行动者主观世界的途径,揭示了日常生活中未被注意的真实故事,可以借此补充访谈过程中遗漏的关键信息。研究同时邀请了就读于国内 “双一流” 大学的寒门学子撰写自传,为增进情感共鸣,研究者首先撰写并分享自传以建立信任关系,随后再收集传主的传记,共计 10 份 (编码方式为 Z-M/ F (性别)— 序号),传主在提交自传后仍可联系研究者进行补充或修订。同时为进一步扩大资料来源,研究还在网络上选取了 6 份可以验证家庭背景等内容的公开自传 (编码方式为 IZ-M/ F (性别)— 序号)。所有资料均使用 Nvivo12 软件进行分析、归纳和提炼,在编码过程中尽量保留原始资料的语言风格,并寻找具有本土特色的概念。经检验,上述样本和材料能相互补充和佐证,没有新特征出现,已基本实现饱和。

  四、情感激活:互动中的动力生成

  探究寒门学子向学动力的生成,既是对动力是否具有先赋性的回应,也是探究底层文化资本作用发挥的逻辑起点。弗兰肯等人认为,情感是行为的决定因素,并将情感作为动力纳入心理学理论中;柯林斯则强调互动产生的情感能量具有动机激发作用。寒门学子的学习动力呈现出在互动中被激发的情境性特征,涉及个体的情感体验和社会互动。

  (一)动力激活的双重路径

  人际互动

  重要他人的期望影响寒门学子的向学动力生成。当寒门学子因学习成绩而在人际互动中获得积极反馈和正面情感体验时,他们会为了得到他人的鼓励和认可而产生一种 “成就需求” 导向的动力,这种动力源于他们对成功和卓越的强烈渴望。在这一过程中,寒门学子在他人的注视下,逐渐从主体转变为对象,从 “自为”(基于个人兴趣和内在价值) 变为 “他为” (基于外界渴望和认可),从而激发出了与他人期望或要求相契合的向学动力。

  并非所有人际互动都能带来积极体验,当寒门学子遭遇负性情感 (如恐惧、自卑和怯懦) 时,情感能量的丧失会使他们产生逃离当前情境的冲动。此时,如何归因和应对负性情感对于他们能否将消极经历转化为正面动力至关重要。如果个体能通过重新解释情境并采取积极策略来转化负性情感,或因回击带来负面情绪的分层系统和体制领域而感到自豪,也会激励他们通过学习改变现状,进而激发学习动力。

  环境互动

  环境互动会影响寒门学子向学动力的生成。对许多寒门学子而言,艰辛劳作是其童年经历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经历塑造了他们本分、勤俭、节约和吃苦耐劳等品质,劳动经验和品德培育加深了他们对劳动和困苦的理解。情感的建构深受情境定义和社会规范的影响,这是因为情感源于个体所处社会的文化氛围和道德观念,并通过特定的社会文化习得。乡村重视教育的氛围、学校良好的育人环境及家庭对学校教育的重视,都能促使寒门学子产生正向的情感体验,激发他们获得认可的学习动力。

  积极的环境互动可以增强向学动力,消极环境也会使学生产生负性情感。对环境的重新解释、合理化和补偿等策略有助于降低消极环境的影响,如将困境归因为可以改变的因素 (如自身努力不足),此时惧怕失败的情绪也可能被引导为 “避免失败” 的学习动力,激发个体克服困难的决心。对寒门学子而言,环境因素尤为重要,因为他们往往需要借助更多的内部驱动力来克服外部条件的限制。

  (二)情感导向的奖惩机制

  情感转化为动力的过程依赖情感导向的奖惩机制,互动中生成的情感作为一种 “动机力量”,在为个体指引方向的同时也为个体赋予行动力量。通过访谈得知,寒门学子向学动力在两个节点激发最为强劲,分别产生了 “期望 — 满足型” 动力和 “资源 — 维持型” 动力。

  “期望 — 满足型” 动力

  人们几乎总是带着某种期望进入互动,并且有寻求自我同他人、环境期望相一致的动机。“期望 — 满足型” 动力模型侧重于寒门学子对未来目标的期望及对实现上述目标的渴望,它假设个体将采取最有可能带来所期望结果的行为,强调获得成功和奖励等正面结果的可能性。这一动力的产生既关注表达性因素,如获得父母、教师等重要他人的认可和表扬;也关注工具性因素,如通过教育改变经济状况、获得荣誉称号或更好的工作机会。在这一动机的引导下,寒门学子虽在生活中感知到 “自卑”“后悔”“愧疚” 等负性情感,但基于对正性情感或积极互动的期望,他们可以将负性情感转换为向学动力,催化特定情感的发展和转移。心理学中的 “逆反理论” 也可以解释个体因不被看好而激发的心理抗拒动机,试图通过积极行动证明他人的眼光错误。

  “资源 — 维持型” 动力

  “资源 — 维持型” 动力模型强调个体对于维持已有资源状态的需求,以及避免失去这些资源的心理。对寒门学子而言,这一动力模型体现在他们对当前学业成就和社会地位的惯性依赖上。他们通过自身努力,力求维持已获得的资源和优势,诸如优异成绩所带来的荣誉表彰、校园地位、教师认可和父母表扬。这一动力的前提是寒门学子已取得一定的学业成就,在此基础上,他们的动力来源于维持学业成就所赋予的 “学校内的一种有利地位”,避免失去已拥有的 “优势资本”,以确保既得利益不受威胁。这一动力模型强调了维持现状的重要性,并突出了寒门学子在维持既有资源方面的动机和行为策略。

  情感在动力激发中的关键作用

  无论是 “期望 — 满足型” 动力还是 “资源 — 维持型” 动力均源自情感导向的奖惩机制,人们有寻求积极情感资源,并力图使之最大化的天性。“期望 — 满足型” 动力和 “资源 — 维持型” 动力也存在着差异。

  “期望 — 满足型” 动力认为,寒门学子在互动中总是会持续性地观察他人状态以反思自我呈现是否被接受和证明,当自我、他人及情境的期望在互动中得以满足时,他们的正性情感将逐渐被唤醒、放大,并被转换为情感奖励,从而愈发坚定了他们在当下情境中的承诺和投入。当寒门学子意识到可以通过学习获得正面情感时,他们就会产生强烈的学习动力和信心,并将学习获得的正面反馈作为酬赏。“资源 — 维持型” 动力则认为,丧失已获得的资源优势通常会产生难过、羞愧和悲伤等负性情感,并被转化为情感惩罚。人们对于情感趋利避害的本性促使寒门学子使用防御策略抑制负性情感的产生,从而在结果上将负性情感转换为向学动力以保护更多资源。林南等人认为,丧失已有的资源对自我生存产生了更大的精神和身体威胁。故而,“资源 — 维持型” 动力在效果上要强于 “期望 — 满足型” 动力。

  上述内容表明,即使成绩优秀的寒门学子也可能主动辍学,这是因为 “个体为其行动赋予意义,并据此评判自身”。个体在互动中的感知和行为选择取决于反身性。如果寒门学子在互动中感知到教育的重要性并对学校持有信任,他们可能会将动力引导至学校中,在形成向学动力的同时,通过自身努力获得学业成就。然而,如果他们没有将动力引导至学校,而是选择通过参加工作等途径分担家庭负担,也可能会做出辍学等选择。

  五、校园规则中的地位重构和资本获取

  寒门学子通过激发学习动力并利用其内在品质与有限资源获得学业成就的过程,体现了他们在既有规则下的努力。然而,一些学者使用诸如 “青涩的果实” 和 “充满忧伤和愤怒的心” 等隐喻描绘寒门学子的校园体验,这可能将他们置于情感污名化的风险之中。因此,有必要深入探究寒门学子激发学习动力后的校园互动过程和体验,以呈现他们校园生活的真实图景。这种探究不能忽视学校场域中的规则和资源,因为结构最重要的特征在于制度中反复采用的规则和资源。行动者可以通过感知和重组场域内的规则与资源,在维持和再生产社会结构的同时,塑造不同的在校获得。

  (一)校园规则与地位重构

  尽管不同场域的特性存在着差异,但它们都遵循一定的客观规律。每个场域都会根据自身特征形成独特的 “游戏规则”,这些规则会根据场域变化而适时调整。与家庭相比,中学教育场域因较高的自主性和封闭性而成为一个 “限定生产场域”,其中社会力量和世俗力量的渗透程度较低。在中学教育阶段,学生的教育成就评判标准多采用客观考试的形式,以规律性和竞争性的考试分数加以呈现。如果将中学教育场域视为一个市场,那么 “成绩导向” 的场域规则就决定了 “分数” 资本的价值和可兑换性,“分数名次” 在一定程度上重构了校园内的 “阶层体系”。中学阶段的应试特征弱化了文化再生产的功能,学生的学业表现与自身努力程度息息相关,重复性记忆和高强度学习能有效提升学业成绩。因此,当寒门学子产生向学动力时,他们可以凭借在劳动情境中形成的勤劳努力和坚韧不拔等品质,以较低的经济成本塑造学习中如鱼得水的惯习,通过自身努力获取学业成就。

  中学教育场域内的成绩成了社会地位和资源获取的新标准,“正式教育机构和所谓的‘同辈群体文化’间建立了复杂的关联”。在适应应试教育规则的过程中,学生们创造或习得了一套新的游戏规则,即学习成绩成为衡量日常生活中地位秩序的关键指标。规则除制约各类社会行为外,还有构成意义的重要特性,高学业成就也衍生出了成绩以外的新意义。在推崇成绩的文化中,拥有高学业成绩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社会资源,因为个人有倾向于跟地位较高的人交朋友的心理,所以拥有高学业成就的学生天然拥有了潜在资本的获取途径。学业成绩促进了寒门学子积极人际关系和个人形象的构建,带来了教师的认可和同学的尊重。同时,学业成绩也使他们在人际交往中收获了积极情感能量,减少了他们在学校中感受到的社会限制,这不仅驱动他们萌生更强学习动力以实现目标,也有助于他们获取和维持更多优质资源。

  (二)地位重构下的资本获取

  在依据财富、声望和权力的社会分层逻辑中,寒门学子处于劣势位置,但中学阶段 “成绩为先” 的场域规则给了寒门学子新的互动可能。基于这一规则,他们的身份可能跟旧有的社会结构决裂或重组,从而在社会结构中获取新身份。换言之,寒门学子可以通过 “成绩导向” 的校园规则而成为 “优势群体”。

  寒门学子的互动过程对资源获取具有重要意义,教育研究长期以来忽略了对学生情感的探究,且未将情感作为一种可以在实践中被激活的资源加以考量,这一缺失制约了教育理论的发展和对现实情境的认知。当寒门学子激发出向学动力,并凭借自身努力契合场域规则而受到同学、教师青睐后,他们在人际互动中体会到愉悦和自豪。在正性情感的加持下,他们逐渐打破了传统社会分层的枷锁,开始有更多机会和热情投入互动之中。由此可见,情感作为一种交换资源,能增强或削弱个体在社会互动或微观际遇中的地位,并由此产生价值。正性情感资源既是寒门学子依赖学业成绩获得的互动结果,又是影响他们进一步互动的原因。正性情感越多,他们就越容易在社会互动中获得和维持优势地位,寒门学子将此种正性情感投入到以情感纽带为特征的社交网络中,也为他们提供了获取知识和资源的可能。

  寒门学子借助优异的学业成绩累积文化资本,如通过校园选拔成为奥赛选手,并在竞赛中取得成绩。这些成绩不仅构成了极具价值的制度化文化资本,而且成为他们进入精英大学的 “敲门砖”。此外,契合场域规则的学业成就也塑造了寒门学子积极的性格特征 (如开朗活泼、外向友善) 和行为习惯。

  “成绩为先” 的场域规则形塑着学生的社交网络。优异的学业成绩帮助寒门学子建立和维护了校园内积极的人际关系网络,同伴关系和师生关系为他们提供了社会支持和榜样反馈。同时,良好的社会关系和社交网络运营也为寒门学子提供了社会资本雏形和原始积累,为他们日后的人际交往和维护作了预演,能帮助他们准确感知和运用不同网络内部规则。作为一种潜在的资本形式,社会资本还能通过调动其他资源,提升寒门学子在教育场域内的社会地位,为他们的未来发展提供更多机会和支持。

  优异的学业成绩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寒门学子因经济劣势而带来的消极影响。学业成绩的取得往往伴随着家庭和学校的期待,父母和教师均会将寒门学子视为 “读书的料”,此时家庭倾向于抵御风险投资教育。优异的学业成绩也增加了寒门学子在学校中获取奖助学金、企业捐助和社会资助的机会,尽管上述经济支持不足以彻底解决寒门学子的经济匮乏问题,但却能有效激励他们继续学业,激发他们在学习中的正性情感,并防止他们因经济困难而辍学。

  六、结论与讨论

  拉鲁透过中产阶层家长的教育策略,审视了他们为激活阶层优势而付出的努力、使用的技能,可以说,资源占有固然重要,但资源的激活更为关键。以往的底层文化资本研究仅寻找到了寒门学子 “资本” 的表现形态和特征类型,无法在实践层面动态回应如何激活动力。寒门学子的向学动力激发及其后续影响表明,虽然寒门学子成长环境资源匮乏,但他们可以在人际互动和环境互动中凭借着坚定的决心和不懈的努力,激发出强烈的向学动力。这种动力不仅包括获得情感上的满足 (如认可、自信和自豪),也包括为了维持现有资源的务实考量。在应试教育体系下,他们顺应和利用中学场域 “成绩为先” 的规则,通过自身努力取得了优异的学业成绩。寒门学子在人际互动交往中收获正性情感能量的同时,也得以累积和维持多维资本,从而在校园内的社会分层中占据了更为有利的位置。

  寒门学子向学动力的生成机制和校园体验符合《道德经》中所说的 “弱者道之用”。具体而言,寒门学子通过自身努力和积极互动,在中学场域取得了显著成长与发展,这不仅包括学业成就,还有情感资源积累和校园地位提升。在这一过程中,寒门学子既展现出顺应 “道”(中学场域规则) 的能力,又证明了遵循这些规则带来的强大效果,这是他们在教育过程中得以成功的 “弱者之道”。最初虽然可能是对 “道” 的无意识尝试和使用,但最终成为他们成功的关键。这一过程不仅是寒门学子个人奋斗的结果,也是社会结构和文化环境共同作用的体现。通过探讨寒门学子在教育过程中的 “弱者道之用”,不仅梳理了他们向学动力激发的互动性和情境性,阐述了他们因学业成就而在学校中占有的优势位置,还有助于从场域规则的异质性和情感资源获得的角度为社会分层研究提供新视角。

  (一)互动与向学动力的激发

  寒门学子学业成就的取得与向学动力的激发密切相关,这一动力的激发具有明显的情境性特征,是他们在互动中的情感体验经过反身性被引导至学校场域的结果。互动过程中产生的情感能量是推动寒门学子持续追求学业成就的重要驱动力。积极的情感体验,如获得好成绩带来的被表扬和被认可,会进一步激励他们追求更高的学业成就;消极的情感体验则会激发他们改变现状的动力。同时,互动过程本身也是一个情感变压器,贫困、卑污和愧疚等情感中又包含着一种希望,恐惧和激情在生活中能彼此平衡,使理性的决定成为可能。学业成功不仅是寒门学子个人努力和才能的反映,也是社会结构和互动情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成功不仅改变了他们在教育场域中的地位,也为他们的社会流动提供了可能。

  互动情境的存在说明,寒门学子从来不是 “一般性” 地存在或真空地存在,而是存在于具体现实中。情境性诠释了寒门学子在激发向学动力时的群体差异,尽管家庭背景劣势是他们的共有特点,但在后续互动中,生活经历、情感体验和归因策略的差异均会影响寒门学子向学动力的生成。同样,人际互动和环境互动所激发出的向学动力并不独属于寒门学子,优势家庭子女也会因为互动中的喜悦、自豪或者自卑、愧疚等情感获得向学动力。

  研究同时发现,契合场域规则的学业成就有助于寒门学子积累和维持其他形式的资本,进而促进积极的个体行为和学业成就。在中学场域,寒门学子通过努力和勤奋适应了以知识和技能为主导的学校课程体系,通过不同资本间的转换掌握了社会规则和人际交往技巧。这一过程说明了寒门学子通过参与成功的互动仪式,可以有效减少负面情感,增强团结感和积极的情感体验。

  (二)情感的社会分层

  以往关于寒门学子的研究多基于其家庭背景劣势,预设了他们在学校场域中的弱势地位,然而这种逻辑实质上忽略了不同场域规则的差异性。具体而言,其一,西方国家的学校规则通常是中产阶层利益的体现,学生评价往往是综合素质评分,这意味着家庭背景和资源投入的影响更为显著。相较之下,中国中学教育场域的应试取向弱化了家庭背景的影响,学生可以通过勤奋学习和重复练习获得学业成就。其二,相较于西方学校内部阶层构成分明而言,中国的中学场域内学生家庭背景构成多样,这不仅为寒门学子提供了与不同社会阶层学生互动的机会,也为他们提供了额外的社会资源和支持。其三,西方国家学校场域内部分层规则与社会分层规则趋于一致,与家庭资本息息相关,对中国而言,虽然中学教育场域嵌套在社会中,但二者内部规则差异较大。这意味着,寒门学子可以遵循中学场域规则而占据有利位置,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家庭背景限制。

  互动是一个链接个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重要话题,它要求个体不断反思和学习。在互动过程中,情感资源的多少有时成为个体地位获得的关键因素。由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构筑的阶层壁垒并非坚不可摧,社会资源分配和社会分层之间的区隔界限也不会维持太久,因为它出现了单一的结构性解释的局限。柯林斯提出,社会分层不是谁控制了更多物质资源或是占据了社会结构中的抽象位置,而是情感能量分配不平等的问题。

  社会分层是寒门学子研究中不可避免的话题,微观层面主要关注个体如何通过互动获取社会地位,而宏观层面则涉及社会阶层的再生产。不同于以往研究对家庭资本的关注,情感资源的自我生产打破了传统社会分层体系的界限。情感与互动为社会分层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情感一方面作为一种先赋性资源在社会结构中的分布并不均衡,导致了情感在不同社会位置上出现分化,并成为情感不平等的根源之一,如寒门学子在向学动力激发过程中会经常能体验到负性情感;同时,情感还作为一种自致性资源在互动中影响个体的地位获得。个体在互动中获得的正性情感资源越多,就越容易获得和维持优势地位。如寒门学子借助学业成就在人际互动中成为 “优势群体”,使他们从传统社会分层中的资源贫瘠,转化为中学教育场域内的资源充足。因此,情感资源的分化为社会分层提供了一个新视角,即情感资源在不同阶层中的分化可能会巩固现有的社会分层体系,同时也可能为重组社会阶层创造条件。

  寒门学子在中学场域内的情感投入和资源获取有助于弥补家庭背景弱势,并增强他们在学校教育中的信心。值得注意的是,寒门学子在学校中获得的正性情感与在家庭场域中可能遭遇的负性情感交织在一起,会导致他们遭受更为严重的内在冲突。此外,寒门学子能否在大学阶段继续保持优势地位还需进一步探讨,因为场域发生了变化,他们在中学教育场域内习得的情感、态度和技能是否在新环境仍然适用有待验证。

鞠法胜;余秀兰,寒门学子;正性情感;文化资本;社会分层;高等教育,202412